【编者按】在夏威夷的餐盘与庆典中，鲜花从来不只是装饰。它们承载着三代人的记忆：祖母编织花环的指尖芬芳，草裙舞扬起的扶桑花香，餐厅主厨用花瓣讲述岛屿故事。然而这片土地正面临无声的告别——过去20年，本地花卉产业规模腰斩，九成花环依赖进口，传统花农老去，年轻人不愿接手。当泰国兰花取代本地鸡蛋花成为毕业季主角，当超市廉价的哥伦比亚玫瑰淹没花市，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产业，更是浸润在花香里的文化基因。这场抢救岛屿之美的战役，需要从农田到餐桌的全民觉醒。
对小花餐厅主厨凯西·草佳而言，鲜花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它们在卡内奥赫塑造了他的童年——祖母编织花环和Ti树叶，母亲与姐姐跳着草裙舞，屋檐下永远浮动着花香。
他说："我总归是在花香中长大的。"
如今，草佳将花卉视为夏威夷感官叙事的核心。在他位于马诺阿的时髦餐厅里，鲜花不仅点缀餐盘色彩，更赋予菜肴香气、质感与深度。但他说，微薄的利润让他难以随心所欲地使用鲜花。
尽管厨房、特殊活动和文化仪式对鲜花的需求日益增长，夏威夷的花卉产业——从火鹤花、兰花到热带花卉和常见花环用花——仍在持续凋零。过去二十年间，数十家种植者退出行业，产量急剧下滑，本州最具代表性的花环用花如今多靠进口。
联邦与州政府数据显示，当地花卉产业产值从2000年的8340万美元、2010年的7560万美元，骤降至2022年的4710万美元，2023年再度跌至4390万美元。
火鹤花销售额从二十一世纪初的近1200万美元缩水至不足半数，而花环用花如今几乎完全依赖进口。
本周二，夏威夷农业基金会召集200余位行业领袖商讨振兴之策。与会专家呼吁重振种植业、重建人才梯队、激活活动市场并守护花环传统。
世代传承间，夏威夷的花田塑造了本土生活的视觉、气息与灵魂。如今面对产量萎缩与全球竞争，与岛屿花朵紧密相连的传统和支撑它们的产业，正站在十字路口。
"人们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们曾是玫瑰种植者，"渡边花卉总经理蒙蒂·佩雷拉说，"从1945到2008年，那就是我们的身份。"
这家主要的玫瑰与切花种植商，在国际竞争、劳动力短缺和消费趋势转变的重压下，关闭了位于夏威夷大岛怀梅阿的最后一片花田。
夏威夷花农原本服务于本地市场，但1970年代的进口浪潮与近年线上趋势，将需求转向牡丹、花园玫瑰和欧式花艺，远离了传统的夏威夷热带花卉。与此同时，超市开始低价销售量产花束。
劳动力市场也在变迁。佩雷拉说，怀科洛亚大型度假村开业后，许多工人选择了体力消耗更小的岗位。
夏威夷花卉苗木协会主席、绿点苗圃负责人埃里克·田上说，因上述及其他因素，本地种植者在二十一世纪初难以跟上全球市场演变。如今美国进口的切花70%来自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那里劳动力与土地成本更低，生产集约化程度更高。
"这引发了一场逐底竞争，"田上说。
到2000年代末，外国竞争使夏威夷种植者几乎无法在价格上抗衡。如今多数花环用兰花来自泰国或新加坡，连毛伊岛花田曾主营的康乃馨也都从南美进口。
佩雷拉补充道，火鹤花、姜花与赫蕉等热带花卉仍是本州最具竞争力的品类，但即便这些品种也供应不稳。
"夏威夷竟有人进口姜花和赫蕉，"佩雷拉说，"我们情急时也试过，但运抵时品相堪忧。只要人力所能及，我们坚持本地种植。"
对许多居民而言，最痛心的失去是那些定义本土庆典的花环用花：茉莉花、伊丽玛花、夜来香和鸡蛋花。
"这是我们这代人长大的记忆，"佩雷拉说，"五月节时，我们随手采花串成花环带到学校。"
他说，那样的时光正悄然消逝。
如今仅剩零星小型（多为家庭式）种植者培育茉莉与夜来香，其中许多人已垂垂老矣。当他们停止种植，这些花朵也将随之消失。
欧胡岛北岸的小鸡蛋花农场于2023年转型观光农业，让游客亲手采摘编织花环，以此在劳力短缺中维持运营。
目前全州花环需求仅10%由本地生产满足，其余90%销售的花环——几乎全是兰花——依赖进口。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夏威夷时，花农遭遇毁灭性打击——植株依然盛开却无人采收，公共活动全面停摆。许多人任花田荒芜，而复苏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茂纳凯亚街辛迪花环店运营主管尼古拉斯·李表示，疫情暴露了夏威夷鲜花供应链的脆弱，堪称行业"压力测试"。
但疫情持续期间，渡边花卉却报告2021与2022年是其最强劲的年份之一——鲜花成为人们隔离时期的情感纽带。
随着旅游复苏，夏威夷重拾对泰国进口市场的依赖，尤其是酒店和活动策划偏好的耐久且低成本花卉。
李认为，现阶段本地产业"需要泰国市场补充"，特别是茉莉、夜来香、晚香玉等香气清雅的温带花卉——它们保质期短，本地生产长期投资不足。
他说泰国进口花价自1990年代中期已涨两倍，若再遇疫情级冲击，体系将再临考验。尽管进口成本与关税攀升，零售商大多自行消化涨幅，仅在毕业季等高峰期外维持价格稳定。
由于鲜花稀缺，从连锁店到路边摊，花环价格显著上涨。本地花环用花——茉莉、夜来香、伊丽玛——已成奢侈品。母亲节期间单串茉莉花环售价高达30美元。
高价迫使部分家庭转向非传统花环替代品：蜜饯、饼干盒、零食，甚至游泳圈。
"人们在寻找更廉价的庆祝方式，"佩雷拉说，"价格绝对推动着这种转变……但若有人用饼干替代鲜花编花环，夏威夷文化传承者会痛心吗？恐怕会……所以教育至关重要。"
厨师正成为教育力量的重要组成，他们以花为媒，不仅点缀菜肴，更串联起食客与夏威夷的花卉文化基因。
对草佳与伊斯坦布尔夏威夷餐厅主厨阿胡·赫特玛而言，花朵既是感官工具，亦是联通餐饮界与面临成本攀升、本土减产的花卉产业的文化桥梁。
在周二的农业基金会聚会上，草佳团队呈现了木槿梅子醋拌樱桃番茄、食用花装点的刺身，彰显鲜花如何提升风味与视觉层次。
他渴望更频繁地使用鲜花，但高昂成本仍是阻碍——这是他决心破解的课题。
草佳说理解可持续采购的边界决定了厨师的创作空间，赫特玛则强调非本地种植的花卉会遗失部分文化叙事。
两位主厨都认为餐饮业无法独力挽救夏威夷花卉产业，但餐厅可通过优先本地采购、向食客传递花朵背后的故事来推动行业变革。
"我们可以用选择本地花卉、致敬种植者、分享选择意义的方式温柔引导，"赫特玛说。
行业领袖指出，夏威夷花卉产业的最大挑战是跨越代际断层。许多农场由第三代种植者经营，年轻家族成员往往无意继承。
佩雷拉表示，漫长工时与微薄利润使务农对年轻人缺乏吸引力，但若没有新血加入，岛屿恐将失去支撑夏威夷文化传统的鲜花。
他与夏威夷花卉苗木协会董事会成员正呼吁州政府提供针对性扶持，包括补贴、土地资源及类似粮食农业的劳动力培训计划。这些措施或可降低生产成本，吸引新农人，稳定日益依赖进口的供应链。
部分种植者还倡议与学校、文化组织及酒店业建立合作，重振本地花卉需求，确保花环制作者能获取稳定的本土原料。
佩雷拉警告：若无协同行动，夏威夷失去的不仅是百年产业，更是与之血肉相连的文化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