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西班牙广袤荒凉的内陆高原，一场跨越千里的命运交汇正在上演。当古老牧歌在拉曼查平原渐次消逝，来自苏丹的年轻人手握牧羊杖，接过了延续四百年的牧场薪火。这是当代版《堂吉诃德》的现实寓言——非洲移民踩着前辈的足迹守护着濒临消失的游牧传统，欧洲农场主在人口外流的浪潮中开辟出生机。当无人机盘旋在羊群上空，当奶酪工坊飘出乳香，我们看见的不仅是文明迁徙的缩影，更是人类与土地之间永不熄灭的羁绊。这片曾孕育骑士传奇的土地，正用最质朴的方式书写着新时代的生存史诗。

　　西班牙洛斯科尔蒂霍斯村——暮色浸染西班牙干旱腹地的百年农场，来自苏丹的移民奥萨姆·阿卜杜勒穆门赶着羊群踏碎夕阳，钟声与羊叫渐渐消融在晚风里。

　　二十五岁的阿卜杜勒穆门已在《堂吉诃德》故事的故乡——卡斯蒂利亚-拉曼查平原的洛斯科尔蒂霍斯村放牧四百头绵羊数月。这个仅有850人的村落，见证着他从破晓到日落的牧羊日常。

　　面对持续数十年的人口外流危机，拉曼查地区数百个村镇正经历史无前例的牧羊人荒——这份自圣经时代延续至今的古老职业，如今已难觅本土继承者。

　　政府启动的"牧羊人培训计划"正成为破局关键。来自非洲、委内瑞拉和阿富汗的新移民经过系统训练，成为守护当地珍稀羊乳酪产业链的中流砥柱。

　　"我始终渴望为祖国效力，但现实有太多无奈。"在镇上整洁却空旷的单间公寓里，阿卜杜勒穆门用生涩的西语诉说。战火迫使他远走他乡，更多细节却隐没在沉默中。"现在能为家人做的有限，所以我想给他们置办些东西，最好能买栋房子。"

　　对于牧场第五代传人阿尔瓦罗·埃斯特万而言，招工难是切肤之痛。这位三十二岁的农场主曾离家八载，先在邻省研读历史，又远赴威尔士打零工，直到疫情将他唤回故土。

　　"曾经看不见这里的未来，"埃斯特万坦言，"但命运让我重新发现这片土地的潜力。"

　　自1950年代起，西班牙内陆持续经历乡村人口大迁徙。如今全国81%居民聚居城市，务农人口不足全国劳动力4%——尽管该国始终是欧洲农业重镇。

　　学成归来的埃斯特万与阿卜杜勒穆门同期接受牧羊培训，用无人机革新传统放牧，与六旬老父和新移民搭档共同经营牧场，还将自产奶酪销往各地市场。

　　在中世纪古城托莱多郊外的训练基地，二十余名移民清晨便开始学习引导羊群、操控吸乳器等技能。五日集训虽短暂，却为这些西语生涩却满怀热忱的学员打开就业之门。

　　来自加纳的二十七岁移民莎莉法·伊萨坦言："和动物相处让我快乐。"她在家乡就与牲畜结缘。

　　项目协调员佩德罗·卢纳透露，自2022年至今已有460名学员完成培训，除51人成为职业牧羊人外，另有15人在屠宰场就业，更多学员投身橄榄园和果园。

　　阿卜杜勒穆门的赴西之路布满荆棘。十八岁离乡后辗转埃及建筑工地，四年间穿梭于突尼斯、摩洛哥与埃及，最终通过休达口岸申请庇护，才踏上西班牙本土。

　　如今他独居村落，成为当地三名非洲移民之一。平日研习西语、收看电视，周末与邻城来访的同龄人踢球，但村镇青年稀缺始终是遗憾。

　　清晨五点的穆斯林礼拜开启他日复一日的牧羊时光，月均一次的战乱家乡通话成为精神寄托。尽管信号时断时续，尽管上次团聚已是七年前，铺在公寓地板的礼拜毯始终提醒着来处。

　　月薪1300欧元（约合1510美元）略超西班牙最低工资标准，让他得以隔数月汇钱回乡。"以后或许换工作，但现在很满足。这里宁静祥和，正是我向往的生活。"

　　埃斯特万直言：若无移民助力，区域内多数牧场包括自家祖产，都将在五到十年内关门。"年轻一代不愿继承衣钵，这个饱经风霜的行业正在被时代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