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长久以来，罗马帝国对不列颠的征服常被描绘为文明与进步的象征——道路、城镇、管道乃至文字，这些馈赠似乎为蛮荒之地带来了曙光。然而，最新考古研究却揭开了历史另一面：当铁器时代的部落民被迫融入罗马式都市生活，他们的健康状况竟急剧恶化。婴儿骨骼病变、女性代谢疾病激增，铅污染与拥挤环境如同隐形枷锁。更耐人寻味的是，乡村居民虽模仿罗马建筑与葬仪，却坚守着传统饮食与生活方式，悄然抵御着“文明”的侵蚀。这段尘封千年的骨骼密码，不仅重塑我们对罗马化的认知，更映照出每个时代转型中个体命运的微光——所谓进步，或许从来不是单向的馈赠。

　　自从罗马人亲自提笔记载，我们对他们为不列颠带来的“好处”便有了清晰认知。道路、城镇、石砖建筑、管道系统、文字（借据）、葡萄园乃至皮质比基尼——这些曾被视作罗马文明化力量的馈赠数不胜数。但考古学揭示，其中某些“进步”实则不如想象中震撼：例如入侵者到来前，不列颠早已存在铁器时代的城镇与道路。如今新证据更表明，罗马统治对原住民产生了明确的负面影响。如同数世纪后的工业革命，罗马征服迫使人口涌入城镇，而他们的健康却因此恶化。更值得玩味的是，这引发了对不列颠罗马文化融合深度的质疑。

　　雷丁大学的丽贝卡·皮特在博士研究中，考察了公元43年罗马征服前后的人类遗骸。她发表于《古物》期刊的成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新兴科技与当代发展。如今许多考古发掘（包括超大型项目）由建筑公司在动工前出资开展，其规模远超传统考古学——后者往往聚焦于已知古迹。

　　借助这些新发掘，皮特研究了600多具遗骸，均为婴儿或育龄女性。其中多数人健康状况堪忧，根源明显在于饮食粗劣、营养不良、感染、外伤、污染及恶劣生活环境。超过三分之一的婴儿骨骼至少显现一种病征，育龄女性比例更高达三分之二，她们普遍承受着压力、呼吸道疾病与代谢疾病困扰。而当数据被深入剖析时，真相才真正浮现。

　　首先，铁器时代与罗马时期的健康水平存在鸿沟：从前的生活反而更好。罗马统治前，约四分之一婴儿骨骼显示病征；统治后，比例跃升至近半。女性病征比例也从铁器时代的三分之二，攀升至罗马时期的四分之三。

　　这印证了早期小样本研究的结论。皮特指出：“罗马统治下的生活，更不利于长期健康。”铅污染可能是元凶之一——通过管道、陶器、葡萄酒、药物和玩具渗透生活。婴儿尤其易受其害，铅会破坏代谢通路导致营养缺失。

　　过去学界认为，这种生活质量下降会均匀波及城乡。但皮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罗马时期不列颠乡村居民的健康水平与从前相当，城镇却急剧恶化——近三分之二城镇婴儿与超过80%城镇女性的骨骼出现病变。对罗马公民而言，铅摄入仅是冰山一角，污染、拥挤、商旅士兵携带的病菌，共同构成了都市生活的累积伤害。

　　表面看来，乡村同样热情拥抱了罗马新风尚。考古显示，许多铁器时代家族在公元一世纪的动荡岁月里，始终坚守着农场或村庄故土。但他们似乎全盘接受了罗马审美：茅草圆屋被方正规整的瓦顶建筑取代，工业化生产的罗马餐盘挤走了手工陶器，各地更统一采用罗马式矩形单人墓，形成聚居地边缘的集中墓园。

　　然而，骨骼证据正挑战着这种“文化融合”的表象。如果乡村社群维系了健康，而城镇同胞却沉溺于更具破坏性的生活方式，这是否暗示着：对物质习俗的模仿之下，隐藏着对罗马价值观的深层抗拒？

　　在罗马伦底纽姆（今伦敦），富裕阶层能享用优质果蔬、淡水鱼乃至进口扁豆、椰枣与杏仁。有迹象表明，当地母亲遵循希腊医生索纳鲁斯的建议，用高谷物饮食为婴儿断奶——这并非理想养育方式。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承载罗马价值观的都市生活，带来的却是健康的全面衰退。

　　反观乡村，无论人们如何向往热水浴、绘有地中海神话的马赛克地砖，或偶尔的一杯葡萄酒，他们始终坚守着本土的食物生产与社群共处方式。因此当城镇婴儿与女性的代谢疾病发病率分别达20%与30%时，罗马不列颠乡村的这两项数据——如同此前数个世纪——始终低于5%。正如乡民或许曾对城里亲戚说的：买者自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