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自由女神像的注视下，无数移民曾将美国护照视为最坚实的铠甲。然而当政策风向骤变，归化公民突然发现，曾经坚不可摧的身份认同正在松动。从塞拉利昂战火中走出的道达·塞塞伊，用十五年时间完成从难民到公民的蜕变，却在特朗普时代的移民政策震荡中陷入迷茫。当边境官员开始盘查持美国护照的公民，当司法部备忘录剑指归化移民的国籍撤销，这个以移民立国的国度正在经历身份政治的拷问。本文通过归化公民的集体焦虑，折射出美国移民史上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当承诺变成流沙，究竟何处才是家园？

　　纽约（美联社）——当年逃离塞拉利昂内战，在难民营煎熬近十年后初抵美国时，道达·塞塞伊从没想过自己能成为公民。但有人告诉他，只要遵纪守法，数年之后便可申请。成为美国公民，就意味着获得庇护。

　　正是这个前提——这份承诺——让他下定决心提交申请：当他成为归化美国公民时，将与新家园建立牢不可破的纽带。他将享有权利并承担义务，比如投票。在他对这个国家作出承诺的同时，国家也对他作出了承诺。

　　"当我举手宣誓效忠时，确实坚信那一刻的承诺——我属于这里。"44岁的塞塞伊说道。他十五年前初抵路易斯安那州，如今为难民及其融入美国社会奔走发声。

　　但最近数月，随着特朗普总统重塑移民政策及国家与移民的关系，塞塞伊和其他归化公民的信念开始动摇。如今人们担忧，通过终止出生公民权等措施大幅增加驱逐力度、重新界定谁能宣称美国为家园的举措，正在产生连锁反应。

　　他们曾视为基石保护的归化身份，如今却如流沙般令人不安。

　　有人担心出境后将面临返程阻碍，归化公民被边境官员盘问或拘留的传闻令人心惊。他们思忖：是否需要锁死手机以保护隐私？还有人连在国内迁徙都犹豫不决——毕竟有过美国公民被指控非法滞留，即便母亲出示出生证明仍遭拘留的案例。

　　塞塞伊表示，如今在国内旅行必带护照，尽管他已持有符合联邦严格身份要求的真实身份证。

　　在芝加哥、纽约等地，蒙面匿名的联邦特工开展移民执法围捕时，不时会将美国公民纳入抓捕网。一名自称两度遭移民局拘留的美国公民已提起联邦诉讼。

　　今夏司法部备忘录更添忧虑，宣称将加强撤销犯罪或构成国家安全风险移民的国籍。期间特朗普甚至威胁要取消纽约市34岁民主社会主义候任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的国籍——他年轻时便已归化入籍。

　　这种氛围让有些人不敢公开表态，生怕引来负面关注。通过多个社区组织发出的采访邀约，除塞塞伊外无人愿意公开受访。

　　新墨西哥州参议员辛迪·纳瓦坦言理解这种恐惧，她从小作为无证移民长大，后来获得"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计划"保护，最终通过婚姻取得公民身份。但她没料到归化公民中会弥漫如此强烈的恐惧。

　　"我从未见过那些人害怕……如今我认识的那些曾经无所畏惧的人，开始不确定自己的身份能否成为安全网。"纳瓦说。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历史教授斯蒂芬·坎特罗维茨指出，公民身份的内涵及其涵盖范围在美国历史长河中不断伸缩。他表示虽然"公民"一词载于原始宪法，却从未被明确定义。

　　"宪法制定时，无人知晓公民身份意味着什么。"他解释道，"这是法国大革命传统衍生的专业术语，暗示政治共同体成员的平等地位，涉及成为该共同体成员的权利。但它的定义……实在模糊。"

　　1790年新生的国会通过的首部《归化法》规定，公民身份适用于品行良好的"自由白人"。19世纪内战创伤后，非裔血统或出生者被增补为联邦移民法的特定类别，第十四修正案也于此时入宪确立出生公民权。

　　19世纪末至20世纪，限制移民及归化的法律陆续出台。1924年《移民法》实质禁止亚洲移民，因其既非白人也非黑人，不符合归化条件。直到1952年移民法废除种族限制才见转机。1965年《移民归化法》以各国平等分配签证的新体系取代原有制度。

　　美国历史亦存在公民身份被剥夺的时期，如1923年最高法院"美国诉巴加特·辛格·辛德案"裁决印度人因不符合白人标准不得归化，导致数十人国籍被撤销。二战时日裔美国人被强制关进集中营，公民权同样形同虚设。

　　"政治权力有时会直接判定某个群体、个人或家庭不配拥有公民权。"坎特罗维茨坦言。

　　此刻的塞塞伊感到遭遇背叛。

　　"美利坚合众国——那是我宣誓效忠的对象，是我作出承诺的国度。"塞塞伊说，"如今在我的祖国境内，我却目睹着转变……说实话，这不再是我抚心坚信的美国。"

　　德普蒂·哈杰拉 哈杰拉作为美联社趋势+文化团队成员，专注报道美国社会变迁。她常驻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