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十年前那个巴黎的寒夜，当巴塔克兰剧院的枪声撕裂夜空，无数普通人的生活被永久改写。本文作者以13岁少年的视角，还原了恐袭现场令人窒息的细节——从派对戛然而止的错愕，到出租车穿越封锁线的惊魂，再到将沙发抵住家门的彻夜惶恐。更刺痛人心的是那个清晨：空荡街道如末世降临，军人的枪口让少年们瞬间瘫软，而老师从此禁用红色墨水的创伤记忆，无声诉说着整座城市的隐痛。这场没有缘由的屠杀让每个普通人都成了潜在目标，当恐怖从新闻变成亲历，我们才真正理解何为“被浪潮拍打却永不沉没”。

　　那个巴黎青少年的夜晚，巴塔克兰剧院发生的惨案令人难以理解。我拼命想理清周遭发生的一切，这座城市如何在顷刻间变得危机四伏。

　　即便十年过去，那段经历依然难以言说。

　　2015年，13岁的我在巴黎一所国际学校就读，母亲在校任教，父亲则随爱尔兰国防部队驻外执行任务。

　　11月13日那晚，我骗母亲说要去哥伦比亚朋友家过夜，实则与他和一位俄罗斯朋友参加了派对。那个年纪的我们总渴望装成大人，在女孩生日派对上偷偷喝酒玩转瓶游戏，就是我们最成熟的伪装。

　　然而这场角色扮演被骤然打断——迪斯科球熄灭，白炽灯亮起，派对主人的父母站在客厅中央面色凝重，宣布发生恐怖袭击催促我们回家。当时我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夜无人看清全貌。法兰西体育场爆炸，巴塔克兰剧院枪击，咖啡馆里的手榴弹，餐厅门口的扫射，一切都在随机发生。

　　不知事态严重的我们，还打算打车回朋友家。

　　但窗外街道已被警车蓝光淹没。出租车司机肩负着送三个男孩安全回家的重任，在20区到14区的路上不断绕开封路，躲避疾驰的救护车，每个转角都传来新的交火传闻。

　　我们平安抵达，但朋友的母亲被困在外，那夜只剩三个男孩留守空屋。

　　我们熄灭所有灯光拉紧窗帘，用沙发抵死大门，三人挤在一张床上，书桌顶着卧室门板。

　　次日清晨，手机涌来自波哥大、莫斯科、科克的问候。#为巴黎祈祷#席卷社交媒体。同学们发来在法兰西体育场拍摄的视频，我们通过手机拼凑出昨夜真相，震惊失语。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决定照常参加同学的犹太成人礼。虽然只需步行15分钟，但那天的画面永远烙在记忆里——

　　熟悉的繁华街道空无一人，仿佛所有居民都被抹去，而我们可能是下一个。从杜罗克到塞格尔的地铁站钻出地面时，死寂中弥漫着末日的混乱。

　　前往犹太会堂要经过林荫道和小巷，这意味我们要暴露在空旷处，像从灌木丛钻出的猎物。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个方向。

　　就在拐进巷口的刹那，持突击步枪的枪手迎面而来。

　　肾上腺素让我们狼狈后退，四肢交叠摔作一团。瘫倒在地抬头时，却听见一声轻笑——那竟是守护会堂的士兵。他微笑着伸手拉我们起身。

　　此后数周，巴黎试图愈合伤口。庄严演讲、临时纪念碑、不屈口号抚慰着惶惑的人们，但坚强外表下尽是脆弱。

　　拉丁文老师曾教导我们巴黎格言“ fluctuat nec mergitur”（随浪起伏但不沉没）的力量，可也是她严禁我们用红笔批注——那会让她想起恐袭夜穿的红色连衣裙。如今她认定红色代表血腥，见之便情绪激动。

　　我始终无法理解那夜。父亲描述北爱尔兰冲突时，至少存在可循的逻辑。但巴黎恐袭却毫无形状。

　　学校说是伊斯兰国对法国干预叙利亚的报复，这个解释从未让我信服：为何加州摇滚乐队的乐迷要为他国外政策送命？

　　更可怕的问题接踵而至：既然与冲突无关的人会在球场、演唱会甚至咖啡馆遇袭，那我为何能幸免？恐怖的心理机制就此生根。

　　今天的巴黎，无数人记得那个夺走137条生命的夜晚。那些买了票却没去演唱会的人，那些在袭击者险些闯入的体育场的人，那些住在遭袭咖啡馆街上的人。许多人失去挚爱，许多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十年了，那个夜晚依然难以忘却，对某些人而言，更是无法触碰的伤痛。

　　雨果·哈维，艺名科根，来自爱尔兰科克市，2007至2020年居住于巴黎，现为伦敦自由文化记者。曾在个人频道采访扎克·波兰斯基、诺姆·乔姆斯基等政治人物，在《与科根探文化》频道专访过爱尔兰歌手马弗里克·萨布雷等音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