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百年前的大英帝国贸易棋盘上，爱尔兰艺术家们曾以画笔为利刃，在帝国市场营销委员会的广告战役中打响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文化突围。当经济困顿的爱尔兰自由邦急需打开贸易局面时，五位本土艺术家用海报构筑起精心设计的国家形象——既要在殖民体系中争取商业利益，又要在艺术表达中守护民族尊严。从保罗·亨利被撤稿的《乳制品业》风波，到玛格丽特·克拉克获奖的五联画作，这些泛黄的海报不仅是农产品推广媒介，更成为新生的爱尔兰向世界递出的立体名片。在英爱两国官员对地图用色的博弈中，在田园牧歌与现代工厂的构图平衡间，我们窥见了一个民族在帝国阴影下塑造自我认同的巧妙智慧。

　　深度揭秘：爱尔兰艺术家为帝国市场营销委员会设计的海报，如何塑造出官方认证的"爱尔兰形象"对外输出

　　百年前，帝国市场营销委员会（EMB）横空出世，旨在推动英国与自治领、殖民地的贸易往来。尽管仍是全球贸易巨头，英国经济已显疲态。三年前保守党政府曾提议用关税破局，却遭强烈抵制。1923年大选中，担忧物价上涨的选民们用选票否决了进口征税方案，直接导致保守党败北。待到1924年重掌政权时，关税计划早已被弃之敝履。

　　转机出现在1926年，政府另辟蹊径成立EMB，着力推动帝国内部互惠贸易。当时爱尔兰经济举步维艰，连养老金和教师薪资都被迫削减，自然对参与计划热情高涨。农业部长帕特里克·霍根直言不讳："国际联盟成员身份固然能满足民族自豪感，但自由邦当下最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贸易增长。"

　　EMB的雄厚预算分流至产品研发、出口调研及报刊海报宣传。450座英国城镇的1750个专属广告架上，海报每三四周就更迭一次。更有趣的是，英国工厂里张贴着劝诱工人购买爱尔兰"黄油、培根和鸡蛋"的招贴，理由是"爱尔兰自由邦的订单正在我们车间生产"。这种"买爱尔兰货=创造新订单"的话术，在其他国家的宣传中同样屡见不鲜。

　　EMB展示的五组海报几乎全由英格兰设计师包办，唯独面向英国消费者推广爱尔兰产品的海报由爱尔兰艺术家操刀。这特殊安排的背后，是爱尔兰驻伦敦贸易专员约翰·杜兰蒂的全力斡旋。这位后来官至大使的圆滑外交家深谙文化之道，与爱尔兰文艺界过从甚密，不仅在EMB委员会中为同胞争取设计机会，更常在伦敦设宴款待艺术家。

　　自由邦政府竭力争取对海报设计与新闻广告的主导权，尽管时任高级专员詹姆斯·麦克尼尔曾劝说接受现有宣传方案，以免失去"英国媒体免费广告的宝贵价值"。

　　五位爱尔兰艺术家受命创作推广蛋类、培根和黄油的海报，最终仅三人的设计得以面世——另外两人的作品虽通过EMB审核，却被爱尔兰政府断然否决。首当其冲的是早已声名显赫的保罗·亨利，其旅游与铁路海报广受欢迎。然而当他创作的《自由邦乳制品业》在皇家学院与新西兰现代乳业海报同台展出时，竟引发舆论哗然。媒体讥讽这更像是风景明信片，而非农业效率宣传，在对比下更显落后。

　　亨利在《爱尔兰时报》发表公开信，驳斥对其"抹黑农业效率"的指控，直言批评者暴露了"爱尔兰人的自卑情结"。尽管艺术家据理力争，这幅不符合政府期待的作品仍被EMB撤下，官方理由冠冕堂皇："尊重爱尔兰政府意愿"。拒绝修改设计的亨利，最终错失了与詹姆斯·汉伯特·克雷格共同展出的机会。

　　肖恩·基廷在杜兰蒂牵线下接下乳制品海报委托，后经农业部长干预扩增为三幅联作。紧急赶工的后两幅蛋类培根海报略显仓促，但首幅乳业海报精准呈现了整洁有序的现代农场，与亨利作品中的"落后印象"划清界限。当这组五联海报（含两幅贸易数据说明）在EMB广告架上的照片送至总理科斯格雷夫案头时，这位始终关注项目的领导人立即表达了赞许。

　　玛格丽特·克拉克成为唯一完成五联全套设计的爱尔兰艺术家，收获275英镑丰厚稿酬。这套作品大获成功，更于1931年斩获伦敦宣传俱乐部"英国最受欢迎海报"大奖。

　　英爱两国档案馆文件透露，中心海报的英爱地图配色曾引发激烈争执——杜兰蒂预判EMB要用红色代表英格兰，自由邦坚持使用绿色，而"六郡需要第三种颜色"。画作中暗流涌动，媒体报道将并肩而立的不列颠尼亚与希伯尼亚女神解读为"英爱互利贸易的象征，但两位女士看起来都不愿做亏本买卖"。

　　克拉克左侧双联画展现英国家庭消费爱尔兰农产品与爱尔兰农场生产场景。她接受EMB指令要"说服英国家庭主妇购买"，却颠覆性地让农妇成为农场主导者——这在清一色男性生产/女性消费的EMB海报中堪称异类。值得一提的是，农场细节均经农业部专业指导。

　　倒数第二幅海报描绘煤炭抵达爱尔兰与农产品反向运输的盛况：远处乳品厂煤烟袅袅昭示乡村工业活力，经理住宅的现代石板屋顶，都柏林最新式号的运煤车，忙碌高效的工人，共同在田园诗景中勾勒出帕特里克·皮尔斯憧憬的乡村发展蓝图。

　　这套长达7.6米、高2米的巨制配有"帝国采购激活工厂"标题带，采用漫画条格式设计，向英国消费者传递直白信息：购买爱尔兰产品，就是在为英国煤炭创造订单。

　　另一位舞美设计师多萝西·特拉弗斯-史密斯（婚后人称多莉·罗宾逊）的作品虽获EMB青睐，却与亨利旧作同样遭爱尔兰官员封杀。杜兰蒂向委员会汇报时直言："信息传递过于隐晦，难以接受。"

　　这些由爱尔兰艺术家创作的海报，尤其是克拉克的杰作，既是贸易推广利器，更是向世界展示独特民族身份的窗口。EMB计划与国家经济建设项目完美契合，使海报成为官方背书的爱尔兰形象载体——既保留乡村底蕴，又彰显现代气息，为一个新生国家描绘出光明未来。

　　1933年帝国会议后，EMB计划在民族主义高涨与全球保护主义关税中走向终结。

　　比利·肖托博士系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历史与人文学院TRIARC客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