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悉尼最古老的犹太社区，一场为10岁女孩玛蒂尔达举行的葬礼，让整个城市陷入沉默。她是邦迪海滩光明节袭击案15名遇难者中最年幼的一个，笑容永远定格在十岁。当紫色字体的“玛蒂尔达”贴纸别在黑色衣衫上，当手持烛台的微笑蜜蜂图案在泪眼中模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更是一个族群跨越时空的创伤。从二战大屠杀纪念箱到今日的烛光祭坛，历史伤痕与当下剧痛在此交织。这篇文章将带我们走进那个弥漫着熏香与呜咽的礼堂，聆听一首用俄语、英语、乌克兰语低吟的安魂曲，触摸一个移民社区在火光与枪声中颤动的灵魂。

　　每位走进悉尼最古老犹太社区殡仪馆的悼念者，都收到一张贴纸——紫色花体字写着“玛蒂尔达”，下方是举着烛台的微笑大黄蜂。一位穿黑色长裙的女士把贴纸按在黑衬衫上时，眼镜后的泪水止不住滑落。

　　一位手捧鲜花、拄着拐杖的老爷爷，似乎道出了所有为玛蒂尔达而来的人的心声。这个笑容灿烂的十岁女孩，是周日邦迪海滩光明节恐怖袭击中15名遇难者里最年幼的生命。

　　“她本该活着。”老人说。

　　玛蒂尔达的父母和家人泪如雨下，恸哭声在礼堂回荡。他们站在最前方，身旁是闪着微光的氦气球与如山的花束。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礼堂中央那具小小的棺木——这座建于1940年代的朴素建筑，由最早推动澳大利亚成为犹太难民与大屠杀幸存者庇护所的先辈所建。

　　过去与现在的悲痛，或者说众人共同的伤痛，如同香柱升腾的烟缕，在空气中缠绕盘旋。

　　距离那场枪击仅仅过去几天。当局称，两名受极端组织意识形态驱使的枪手向数百人的人群开火。目击者说，枪手挥手驱散旁观者，专门瞄准聚集庆祝光明节的犹太人。

　　拉比耶霍拉姆·乌尔曼在周日的袭击中失去了女婿埃利·施兰格拉比和数位挚友。周四，他主持了玛蒂尔达的追悼仪式。

　　“今天站在这里试图说出安慰的话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说。

　　于是他转向《诗篇》。

　　“至于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样，他发旺如野地的花。”他诵读《诗篇》第103篇，“经风一吹……”漫长的沉默后，他才念出下一句：“便归无有。”

　　在悼词中，乌尔曼着重回忆了玛蒂尔达——家人为保护隐私要求不公开姓氏，亲友都叫她“玛蒂尔达小蜜蜂”——如阳光般的活力。他朗读了学校对她的评价，称赞她的善良，“她灿烂的笑容和富有感染力的笑声照亮了每个人的日子”。

　　“玛蒂尔达如此天真，如此美丽，”乌尔曼说，“所以那个永恒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但你们必须明白，这件事没有‘因为’。”

　　“有些灵魂，”他说，“来到这个世界，在幼年时就完成了使命。”

　　他强调，作为犹太人，他们必须继续生活，否则便是“对逝者的不敬”。

　　澳大利亚保守联盟领袖苏珊·莱坐在中排女性专区——体现了会众遵循的保守犹太教传统。

　　工党籍新南威尔士州州长克里斯·明斯简短发言，为玛蒂尔达和她的父母献上一首诗。这对乌克兰移民夫妇给了女儿一个“在《跳华尔兹的玛蒂尔达》作为非正式国歌的国度里，最具澳大利亚气息的名字”。

　　诗歌这样开始：“黑暗袭向烛火明亮处，欢庆的孩子永逝于恐怖之夜。”

　　聚集的悼念者相拥而泣。气氛肃穆、克制而温暖。穿黑T恤和运动鞋的男士们互相传递金属椅让女士就座，部分人戴着圆顶小帽。

　　当站满礼堂的人群缓缓散去，深棕色捐款箱旁飘荡着俄语、英语和乌克兰语的慰唁。箱子上金色大字赫然在目：“纪念我们六百万殉难者。”

　　这只是建筑内众多大屠杀纪念标识之一。

　　对周四聚集的数百人而言，幸存与哀伤是唯一主题。离场队伍中流传着更多遭遇——近期袭击中受伤或遇难的其他友人，去年那系列最终酿成周日惨案的纵火事件中的受害者。

　　“我再也承受不住了。”一位女士对同伴说，她刚与一位在两年前以色列10月7日袭击中失去亲属的人通过话，“这太不正常了。”

　　几个街区外，我遇见正返回车旁的明斯州长。我问他认为当前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如何才能保障犹太社区安全、维护悉尼的完整。

　　“你知道，这实在是……”他仰头望向灼热的蓝天，试图理清思绪。

　　“我认为存在一个‘周日之前’和‘周日之后’。”他提及枪击发生的那天，“事实上，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他的衣领上，依然别着那张玛蒂尔达小蜜蜂贴纸。——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