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环保与发展的十字路口，一场静默的生态危机正在北美腹地蔓延。曾经被誉为"蜜蜂天堂"的北达科他州草原，如今正被一望无际的玉米大豆田吞噬。这不仅是养蜂人家族的生存之战，更是全球生物燃料热潮下的生态警示。当航空业将"可持续航空燃料"奉为减排法宝，当政策红利推动农作物转向能源生产，我们是否正在用摧毁生物多样性的方式拯救气候？这篇调查报道以养蜂人米勒家族五十年间的蜂蜜产量断崖式下跌为切口，揭示了新能源浪潮中令人不安的生态代价。在碳中和的宏大叙事下，那些嗡嗡作响的小生命，或许正在为我们敲响最沉重的警钟。

　　在北达科他州俾斯麦以东约112公里的农业小镇加克尔，米勒家族是当地世代相传的养蜂人。

　　五十年前，他们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甜三叶草、苜蓿和各种蜜蜂赖以繁盛的植物海洋中开始了辛勤劳作。

　　北达科他州长期位居蜂蜜生产榜首，每年产出1800万公斤蜂蜜，创造近6700万美元产值。这一切都得益于起伏的野生草原，以及年复一年回归此地的嗡嗡昆虫。

　　"这里曾是蜜蜂的天堂，"杰森·米勒说道。

　　但天堂不再。这片乐土正逐渐化作翻腾的玉米大豆之海。

　　仅在本世纪，北达科他州的玉米种植面积就激增四倍至660万公顷，挤占了蜜蜂赖以生存的多样化植被。

　　部分原因在于生物燃料中玉米和大豆乙醇用量的增长——这种技术将农业原料、废弃原料与化石燃料混合用于内燃机。

　　最近，一种新型生物燃料更让农业游说团体和部分环保人士看到希望，期待它有朝一日能取代顽固的温室气体排放源：航空燃油。

　　2005年《能源政策法案》确立了美国可再生燃料标准，部分目的就是降低对外国石油的依赖。

　　2021年，拜登总统推出的"可持续航空燃料重大挑战"计划为航空生物燃料注入强心针，通过税收优惠鼓励产业在2030年前生产110亿升该燃料。

　　此举旨在降低航空旅行的碳足迹，同时锁定美国玉米大豆需求——尤其当电动汽车崛起导致传统车用乙醇市场萎缩之际。

　　生物燃料也可取自动物脂肪、藻类、废弃食用油或木屑秸秆等农业废弃物。

　　尽管美国环保署将评估玉米大豆生产可持续航空燃料的所有路径，农业界及其游说团体仍在为他们期待既成事实的局面做准备。

　　政府数据显示，过去一年美国可持续航空燃料日产能从5000桶飙升至3万桶，增长主要来自新建投产的设施。

　　尽管白宫释放矛盾信号，特朗普政府刚刚解冻了拜登时期17.6亿美元的生物燃料加工厂贷款。

　　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研究科学家布拉登·林布等多位专家分析指出，用玉米大豆生产航空生物燃料的弊端在于，可能引发大规模土地用途变更。

　　他的研究表明，要实现2050年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目标，玉米大豆种植面积需增加约50%。

　　"我们每年最多转化70万公顷土地为耕地，"林布指出，"而这个数字需要在未来30年里每年翻四倍。"

　　减缓全球变暖的努力造成附带损害并非新现象，但将未开发土地转为生物燃料单一作物种植，及其对蜜蜂种群的毁灭性影响，可能对粮食生产、大环境以及杰森·米勒这样的人产生特别严重的后果。

　　"过去每个蜂箱能产140磅（63.5公斤）蜂蜜，"他说。如今米勒的蜂群日渐衰弱，今年平均每箱仅产33磅（15公斤）。

　　曾经在北达科他州等地茁壮成长的蜜蜂，是美国4亿美元授粉产业的支柱。

　　米勒的蜂群春季遵循授粉路线，从杏仁园到西部各地的苹果园和核果园。夏末它们返回北达科他州酿蜜。

　　蜂群本就面临多重压力——疾病、杀虫剂和营养不良。

　　处于压力下的蜂群易发生崩溃：行业研究显示，仅一年前美国养蜂人就损失了过半蜂箱。

　　明尼苏达大学研究土地利用变化与蜜蜂健康的博士生卡特里娜·克莱特，亲眼见证了草原被玉米取代的负面影响。

　　"我担心的是，我们不会将环境伦理纳入可持续航空燃料的考量，"克莱特坦言。

　　"如果我们将环境指标和成果与税收抵免支付正确挂钩，就能推动变革，支持农民采取增加土地多样性的实践。"

　　航空旅行需求飙升的同时，其气候影响也日益加剧。国际航空运输协会数据显示，2023至2024年间航空交通量增长超10%，使其成为增长最快的温室气体排放源之一。

　　航空业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的2.5%，但至少应对3.5%的人为气候变化负责。

　　航空公司一直在探索包括可持续航空燃料在内的少数减排方案。该行业已承诺使用生物燃料，国际民航组织也通过了2050年实现净零碳排放的雄心目标，这需要大量生物燃料投入。

　　林布等研究人员指出，高粱、芒草等非玉米大豆作物也可用于生物燃料，且对生态系统破坏较小。

　　"我们所有的优化研究都表明，玉米大豆不是正解，"林布强调。

　　仍有力量可能阻止草原因生物燃料大规模转用。2022年，拜登《通胀削减法案》创立的45Z清洁燃料生产税收抵免，为国内低碳运输燃料的生产销售提供了更多激励。

　　今年夏天通过的共和党税收支出法案在延长税收抵免的同时，将可持续航空燃料每加仑1.75美元的抵免额降至1美元。失去额外补贴后，可持续航空燃料可能难以与普通航空燃油成本竞争。

　　然而该法案修改了生物燃料可持续性计算方式，使生产商在砍伐森林或清除草原时仍更易获得资格。

　　"现有政策激励使可再生柴油对大多数生物燃料生产商利润更高。"

　　可持续航空燃料投资性价比低还有其他原因。航空燃油纯度标准要求复杂加工和专用设备，且当前可持续航空燃料原料（包括初榨植物油）通常比其他生物燃料更昂贵。

　　蒙大拿州立大学农业经济学家安德鲁·斯旺森指出："现有政策激励使可再生柴油对大多数生物燃料生产商利润更高。"

　　尽管如此，鉴于电动汽车对玉米大豆乙醇市场的影响，农业游说团体对航空生物燃料仍表现出热切期待。

　　在推动陆地运输燃料中提高乙醇掺混比例的同时，全国玉米种植者协会等组织正寻求更多政府激励，以推动玉米大豆用于可持续航空燃料。

　　国际航空碳抵消与减排计划是航空生物燃料的另一推手，该倡议旨在稳定国际航班温室气体排放。

　　该计划分为三个阶段——前两阶段属自愿性质，但从2027年起将对大多数国际航空强制实施（少数例外）。根据协议，航空公司必须测量、报告、核查并抵消超过2019年基准线的排放量。

　　对环保人士而言，仅北达科他州等地可能因可持续航空燃料转向农业的威胁就令人警醒，其他地区的先例更让人忧心。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新研究发现，2002至2018年间生物燃料需求导致印尼马来西亚170万公顷森林转为油棕种植园。

　　忧思科学家联盟燃料政策主任杰里米·马丁在11月5日的博客中写道，将野生草原变为单一的玉米大豆田仍是"生物燃料非常现实的问题"。

　　美国生物燃料推进还有其他令人不安的后果。其生产提案远超当前国内供应能力，意味着现有目标只能通过进口和将食用油从食品转向燃料来实现，这将推高两者成本并加速森林砍伐。

　　斯旺森指出贸易是可持续航空燃料辩论中的变数：美国去年出口近20亿加仑玉米乙醇。"如果出口下降，我们将需要扩大国内消费——增加土地利用变更压力。"

　　清洁燃料联盟美国环境科学主任维罗妮卡·布拉德利等可持续航空燃料倡导者反驳称，现有生物燃料来源（废弃食用油、牛脂和林业废弃物）可满足近期需求，电动汽车热潮中玉米乙醇的用途转变也能发挥作用。

　　目前看来，监管政策和激励措施的不确定性，使可持续航空燃料的威胁与希望——在某种程度上乃至生物燃料的整体推广——均陷入停滞。

　　"没有明确迹象表明我们将建立清晰广泛适用的标准，以评估土地利用变化和生物多样性影响，"斯旺森表示。

　　"这使可持续航空燃料产业陷入困境。矛盾的政策标准意味着，迎合一个市场就会切断为其他市场生产的机会。"

　　回到北达科他州，克莱特说像她家和米勒家这样的养蜂家族，仍在担忧不确定性消散后的局面。

　　"人们担心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可能改变地貌，除非我们能制定正确的规则。"

　　——玛丽·蒙特莱奥内协助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