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时代巨轮的轰鸣声中，一些曾经熟悉的风景正悄然褪色。新加坡信贸工业区的修车行里，老师傅们手中的扳手，似乎越来越难以拧紧未来的齿轮。电动车浪潮席卷全球，共享出行改变生活方式，传统汽车维修行业正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父辈传承半个世纪的技艺与心血，另一边是年轻人不再热衷拥有汽车的崭新观念。当保养需求锐减、客源持续流失，这些遍布街角的修车铺将何去何从？本文透过多位车行老板的视角，讲述的不只是电池与发动机的博弈，更是一个行业在时代转型中的真实阵痛与坚韧守望。或许，有些夕阳的余晖格外漫长，但每一束光都曾照亮过一个时代。

　　张迪伦先生在新民区经营“至尊汽车服务”已超过25年，这家小型汽车维修厂由他父亲于1974年创立。

　　但这位48岁的老板并不打算将车行传给女儿，因为他看不到自己车行的可行未来。

　　昔日车行里车水马龙、待修车辆一直排到马路上的繁忙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如今，他每天只有几辆车需要维修。虽然生意状况还不算严峻，但他估计，与十年前相比，业务量已下降了约50%。

　　他说：“对我们的工人来说，过去每天都非常忙碌，但现在轻松多了。”

　　至于他手下的三名机械师（大多已年过五十），张先生表示他已告知他们，未来五年内，他们可能将失去工作，需要思考下一步打算。

　　多年来，年轻的新加坡人一直回避购买汽车，越来越多地转向汽车共享服务和网约车应用，而提供这些车辆的租赁公司都与大型维修厂建立了独家合作关系。

　　最近，在新加坡道路上行驶的电动汽车（EV）日益增多，这让汽车维修厂的处境雪上加霜。

　　“认为目前市场变化完全受电动汽车影响的说法——这还不准确，”张先生说。

　　“但我们可以看到行业的发展方向。这对我们来说未来会是个问题。”

　　自政府推出《2030年新加坡绿色计划》已近五年，这项跨部门路线图旨在让国家更具环境可持续性。

　　该计划包括一个目标：到2030年，所有新车辆注册都必须是清洁能源车型，并提出了到2040年所有车辆均由清洁能源驱动的愿景。

　　2021年，新加坡道路上仅有2942辆电动汽车，仅占汽车总量的0.45%。

　　根据陆路交通管理局（LTA）的最新统计数据，截至2025年11月，这一数字已增至46029辆，电动汽车现已占所有汽车的7%。

　　在去年头九个月，电动汽车也占新车注册量的43%。

　　尽管道路上大多数车辆仍是内燃机（ICE）汽车，但一些接受《今日CNA》采访的维修厂表示，他们预计从长远来看将更难生存。

　　这种担忧源于电动汽车在维护上的根本性不同。与燃油车相比，电动汽车所需的维修劳动量要少得多，因为电动汽车不使用与内燃机车相同的发动机和变速系统，而这些系统在内燃机车上需要大量维护。

　　简而言之，电动汽车的活动部件比内燃机车少得多。

　　因此，那些为维修厂带来稳定收入的常规工作，如换机油、更换正时皮带以及与发动机相关的保养，都将消失。

　　张先生说：“对于电动汽车，挑战在于收入的可持续性。对于汽油车，每行驶1万公里，就需要换机油、滤清器和磨损部件。这能带来稳定收入。电动汽车没有这些。”

　　对许多维修厂来说，他们实际能为电动汽车承担的工作也很有限。高压系统和电池相关部件通常由授权经销商处理，而保修问题也常常导致许多电动汽车车主返回代理商处进行机械维修。

　　实际上，这通常只留给小型维修厂一些车身维修、事故修复、更换轮胎和一些磨损部件的工作。

　　例如，新民区“清记汽车维修厂”的第二代老板、58岁的曾亚德里安表示，与2025年初相比，业务量下降了约15%，部分原因是一些客户转用电动汽车。

　　“他们现在仍然需要我们——五年内我们可能还会存在，”曾先生说。“但五年之后，就很难说了。”

　　尽管电动汽车尚未成为影响他业务的主要因素，但张先生表示，他担心其长期影响。

　　“在现有竞争已经如此激烈的情况下，电动汽车最终可能会将我们这样的维修厂进一步挤出市场。”

　　尽管电动汽车常被指认为关键颠覆者，但维修厂老板们告诉《今日CNA》，是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使得传统机械师和维修厂越来越难以为继。

　　他们表示，一个更根本的转变是人们对汽车拥有态度的改变，尤其是在年轻新加坡人中。

　　“当我和年轻一代的人交谈时，他们听起来对买车并不热衷，”至尊汽车服务的张先生说。

　　“他们会说，‘我能租车，为什么要买车？’我们以前根本没有这样的选择。”

　　陆交局数据显示，尽管车辆总数在增长，但私家车数量从2014年的536,882辆下降至2024年的524,418辆。相比之下，同期私人租赁汽车数量激增近五倍，从18,847辆增至90,383辆。

　　加基武吉Autobay“李氏兄弟汽车”的董事经理、58岁的李亚福表示，这种转向租赁的趋势不仅限于汽车，在货车和小型卡车中也越来越普遍。

　　他说，许多企业主宁愿不处理分期付款、首付、路税或维护成本。

　　“对企业主来说，生意能持续多久没有确定性。如果你投资30辆货车，但生意只维持一两年，那就难以为继，卖掉那些车辆将意味着承受巨大损失，”他说。

　　他补充说，许多租赁公司都运营自己的内部维修厂，或只与一两家维修厂独家合作。

　　“不是所有维修厂都能与租赁公司合作。你必须满足非常严格的条款和条件。对于我们这些不符合条件的，只能依靠老客户，”他说。

　　“这正在成为一个夕阳产业。”

　　其他成本压力使问题更加复杂。经营“王源春汽车”的庞先生表示，对更高工资的要求和零部件成本的上涨，使得生意越来越难做。

　　“在新加坡，汽车本身已经这么贵了，人们会寻找更便宜的替代方案，”不愿透露全名的庞先生说。“他们（转而）去柔佛买零件或做维修。”

　　张先生说，业务放缓的另一个原因是市场变化和日益激烈的竞争，尤其是来自授权经销商的竞争，而过去情况并非总是如此。

　　“目前，授权经销商正在非常积极地争夺市场份额。与20年前相比，当时汽车经销商对三四年后的汽车保养并不太感兴趣，”他说。

　　“如今，经销商更注重让客户更长时间地在他们那里进行保养。”

　　尽管压力越来越大，但一些维修厂老板相信，与事故相关的汽车维修，以及常规的磨损部件更换工作，足以让他们维持下去。

　　59岁的“利盛汽车”董事柯丽云说：“刹车、减震器和变速箱系统仍然需要更换。电动汽车仍然有底盘部件需要注意。”

　　业内一些人也怀疑电动汽车是否会在短期内普及。

　　新加坡汽车维修厂协会（SMWA）会长林乔伊表示，即使有强有力的政府激励措施，2025年电动汽车注册比例仍未达到他认为是“全垒打”的程度。

　　“即使政府提供了大额回扣，我们仍然看不到超过50%的销量流向电动汽车，”同时也是和谐汽车董事经理的林先生说。

　　那么，怎样才算决定性的转变？虽然林先生拒绝给出具体数字，但他表示需要“显著”高于混合动力和汽油车的份额总和。

　　同样，一些维修厂老板也不认同电动汽车将主导市场的观点。

　　57岁的“只为汽车”总经理莫阿莫斯说，新加坡要完全淘汰纯汽油车是“不可能的”。

　　“在我看来，电动汽车只是一阵风。再过十年，电动汽车可能会自然消亡，”他说。

　　“无论接下来出现什么，氢内燃机可能会占据中心舞台。”

　　氢内燃机燃烧氢气产生水蒸气，工作原理与传统内燃机类似。虽然它们在尾气中不排放二氧化碳，但仍可能产生氮氧化物，并且其采用仍受成本、基础设施和低碳氢可用性的限制。

　　莫先生说，他曾与许多对购买电动汽车犹豫不决的客户交谈过。

　　咨询公司安永于1月9日发布的《2025年移动出行消费者指数（MCI）》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莫先生的看法。

　　调查发现，32%的新加坡受访者计划在未来两年内购买汽油车，高于一年前的26%，对充电基础设施和隐性成本的担忧被列为主要原因。

　　莫先生讲述了一位驾驶电动货车的朋友如何在多个公共充电点反复遇到支付系统故障后无法为车辆充电的经历。最终，他们不得不暂时弃车，去别处寻求帮助。

　　莫先生补充说，这位朋友此后已重新使用汽油车。

　　《今日CNA》采访的大多数维修厂都没有计划对工人进行技能再培训，以迎接电动汽车的未来。

　　首先，送工人出国培训进行技能再培训的成本已被证明是巨大的，并且可能无法证明其带来的回报——无论是即时还是其他方面的回报。

　　即使维修厂确实投资培训，商业回报也可能不会很快到来。新加坡汽车维修厂协会的林先生说，许多电动汽车都附带长达五到七年的延长保修期。

　　因此，接受过电动汽车维修培训的维修厂可能只有在这些保修期到期后才会开始接到工作。即便如此，工作量仍不确定。

　　林先生说，现有培训选择的范围仍然有限，他解释说，国家电动汽车专家安全认证主要侧重于基本的电气工程概念和安全，包括如何处理高压电和三相电。

　　“它不传授特定品牌的汽车维修知识和技能，”他说。“完成课程后，技术人员仍然无法修理电动汽车。”

　　林先生补充说，例如，诊断和修理特斯拉或比亚迪等特定电动汽车车型的培训，目前主要通过授权代理商和经销商提供，他们能直接接触制造商。

　　他表示，新加坡汽车维修厂协会正在与培训合作伙伴合作，为维修厂引入此类课程，但这些努力仍在进行中，目前尚无实施时间表。

　　对一些维修厂老板来说，时间根本不在他们这边。

　　64岁的余坎迪斯女士自2014年起与丈夫共同经营“Premium Carz Services”维修厂。这对夫妇不打算培训他们的机械师修理电动汽车。

　　“有些（维修厂）会活下去，有些会倒闭。政府已经指明了他们要走的方向，我们无能为力。”

　　“我们在这之后也该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