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纽约圣托马斯教堂的晨光中，最后一代WASP精英正以珍珠与领结完成与时代的告别。这个曾主宰美国两个世纪的白色盎格鲁-撒克逊新教群体，如今在多元文化的冲击下渐成绝响。从《教父》中凯·亚当斯的疏离到《欲望都市》里崔的性无能，流行文化将WASP塑造成刻板符号，却掩不住其背后真正的文明危机——当礼仪让位于粗粝，克制败给放纵，谦逊屈从张扬，美国失去的不仅是某个族群，更是维系社会平衡的珍贵品格。此刻回望第五大道教堂里渐次熄灭的生命烛火，我们见证的是一场持续半个世纪的文明落日。

　　他们沿着过道漫不经心地向前移动，准备与上帝交流；男士系着领结穿着笔挺的西装，女士佩戴珍珠项链。整个仪式中他们微微欠身，轻声吟唱（从不高声），面容带着平和——更准确说是北大西洋式的宁静。这些就是WASP族群，此刻所在的第五大道圣托马斯教堂正是他们在纽约的神圣殿堂，既是欢庆胜利的场所，也是世界向他们告别的地方。从某个周日清晨聚集于此的人群中，很难分辨他们僵硬的肢体动作究竟是社会习俗使然，还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正如圣托马斯教堂信众的年龄所示，WASP的黄金时代已近黄昏。

　　这个缩写当然代表着“白色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这个美国精英群体在独立战争后至二战前几乎统治着整个国家，直到精英政治和现代文明将他们边缘化。在考察美国传统财富的著作《WASP》中，历史学家迈克尔·诺克斯·贝兰指出，尽管秉承贵族责任精神，WASP精英仍逐渐堕落，在性革命后丧失了道德与文化领导权。皮博迪式的慈善传统被诸如伊迪·塞奇威克这样的经历取代——这位沃霍尔缪斯、波士顿婆罗门王朝的后裔，童年饱受虐待与父亲风流韵事困扰，最终因用药过量英年早逝。

　　然而冲击WASP统治的不仅是个人悲剧或经济衰退。他们建立并维护的机构也随之走向湮灭。圣公会是WASP宗教、教育与文化的支柱，也曾培育政治权力——11位美国总统属于圣公会教派，远超其他教派。

　　但如今圣公会正在分崩离析。它对婴儿潮世代各种尴尬政治极端行为的拥抱导致教派分裂，最显著的是与北美圣公会的决裂，信徒数量也急剧下滑。过去40年间圣公会成员减半，平均年龄高达69岁。它似乎不再是认真对待信仰的教会。美国社会已然察觉，WASP的宗教遗产早已风光不再。

　　甚至连WASP的言谈方式也已改变。YouTube上有段精彩视频，两位年长的波士顿婆罗门正在探讨简·奥斯汀与查尔斯·狄更斯的文学价值。这段1980年代的影像记录时，优美的大西洋中部元音已被粗糙的美式口音取代。时尚亦是如此：Z世代TikTok用户或许痴迷“老钱美学”，但马克·扎克伯格对中价位连帽衫的偏爱，昭示着当下真正的权力所在。

　　严格来说，出身富裕长老会家庭的唐纳德·特朗普算是WASP。但他的方方面面——从对布什、麦凯恩等家族的不敬，到与WASP世界钟爱的灰调柔和色形成极致反差的橘色皮肤——都像是对WASP生活方式的刻意反叛。总统核心圈亦然。新教徒出身的J.D.万斯改信天主教，“我或许是白人，”他在《乡下人的悲歌》中写道，“但我不认同东北部的WASP。”

　　作为摩门教徒，米特·罗姆尼严格来说不算WASP（2012年罗姆尼/瑞安组合是共和党首个无新教徒的总统候选人名单），但他的做派却带着典型预科生气质。自然，罗姆尼、麦凯恩之流在现代共和党内的受欢迎程度，堪比野餐时闯入的黄蜂。他们温文尔雅的保守主义，在这个礼仪显得迂腐、权力日益零和的政治世界里格格不入。

　　黛安·基顿的离世让人深切感受到WASP文化影响力的变迁。从神经质的梦幻女孩安妮·霍尔，到《教父》中卷入黑手党家族的新英格兰 outsider 凯·亚当斯，基顿塑造了两个WASP偶像。但伍迪·艾伦的解构实在过于成功——自从安妮的贵族家庭在复活节火腿宴上对阿尔维·辛格怒目而视的传奇场景后，WASP就被戏仿至死。

　　《欲望都市》里，夏洛特嫁入的家族集所有WASP刻板印象于一身。丈夫崔虽举止完美，却情感幼稚且性无能。婆婆芭妮更是老钱阵营的杰作：势利眼，香奈儿套装不离身，手里总晃着溢出的金汤力。《广告狂人》的贝蒂·德雷珀被塑造成过于刻板反动而无法在1960年代生存的角色，最终季被安排罹患癌症，以标志性的蓝血冷静面对死亡诊断。

　　惠特·斯蒂尔曼的《大市民》描绘常春藤毕业的年轻守旧派——他们在公园大道之外的社会急速抛弃传统的年代，仍打着桥牌争论奥斯汀。尽管拍摄于1990年，这部影片却透着更久远的年代感。在伊迪丝·华顿的回顾式杰作《纯真年代》中，纽兰·阿彻为一系列规则牺牲幸福，而华顿明确揭示，这些规则数十年内便将过时。或许WASP始终身处黄昏，而这正是关键所在。

　　尽管WASP已被边缘化，且上演着可悲的自我毁灭，但他们代表的许多价值仍值得守护：礼仪、体面、自嘲。即便常被戏谑为冷漠的“僵硬上唇”，在我们这个情感泛滥的时代也尤为稀缺。WASP或许永远身处阴影，但若彻底消失，对美国和整个英语世界都将是一场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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