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战火之下,没有旁观者。当导弹撕裂家园的宁静,留下的不仅是废墟,更是无数普通人被迫割舍的人生轨迹。本文讲述的是一位乌克兰女性在战争中的辗转与抉择——从最初的侥幸心理,到直面家园被毁的残酷瞬间;从一次次逃离又返回的挣扎,到最终永别故土的痛楚。她的故事折射出千万战争难民的缩影:对故土深入骨髓的眷恋,对平静生活最卑微的渴望,以及在绝望中依然闪烁的人性微光。当我们阅读这些文字时,听见的不仅是远方铁轨的余音,更是人类共通的对和平最深的呼唤。
火箭弹击中维多利亚家时,她正坐在屋里。“我告诉父亲别担心,”她说,“爆炸声听起来总像是在附近。我以为它落在了城里别的地方。”
后来,手机弹出一张照片。外出查看损毁情况的父亲发来地下避难所被集束弹摧毁的画面。那是2022年3月,俄军正用集束火箭炮轰击顿涅茨克地区的波克罗夫斯克市。“我当时坐在那儿,从手机里看到了这一切。”她说。那一刻她意识到,必须离开了。
30岁的维多利亚在乌克兰东部紧凑的矿业小城波克罗夫斯克出生成长。这座曾容纳约6万人的城镇,随着俄军逼近,已有数万人逃离。今年十二月,估计仅剩1200名平民留守。
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后,随着俄军在南部和东部推进,波克罗夫斯克的战略地位凸显。据《卫报》报道,其火车站是关键的区域补给枢纽,道路连接第聂伯罗与克拉马托尔斯克及顿涅茨克前线——白天输送部队物资,夜间运回伤员。
那年,许多居民第一次逃离波克罗夫斯克。对维多利亚而言,撤离不是一次性决定,而是一连串的离去与回归。全面入侵初期她先撤到邻近的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后来在基辅停留,但2023年夏天她又回到波克罗夫斯克。家的引力太强大了。
“我发现还是有可能留下的。”她告诉《快报》。
她补充道:“我回来了,这像是对我的城市、我的家园的一场告别。”
那时尽管危险,城市仍在运转。损毁修复得较快,维多利亚相信可以回归并某种程度上正常生活。但局势急转直下。2023年8月,两枚俄军“伊斯坎德尔”导弹间隔约40分钟击中友谊酒店附近的公寓楼,造成7人死亡。维多利亚准备再次离开。这一次,是永别。
最后一次离开波克罗夫斯克场面混乱。俄军袭击开始击中家附近的铁路设施,火车公交全部停运。道路危机四伏,撤离几乎全靠志愿者和慈善组织。维多利亚和父母协助组织年长亲属撤离,依赖志愿司机将他们运出已受威胁的区域。
维多利亚患有多发性硬化症,但在持续炮火中生活时,她几乎察觉不到病痛。
她说:“当你那样活着,会忘记症状。你只是努力熬过每一天。”
直到抵达相对安全处,数月恐惧与疲惫的压力袭来,她的病情才加剧。
尽管如此,她说自己比许多人幸运。她有时间收拾行李,带着猫撤离。她的房子虽遭轰炸,依然矗立。
“不幸的是,我宁愿它被毁掉。感觉它已经消失了。如果房子不在,我反而好受些。”她说道,并补充宁愿没有房子被俄军占据的画面。
“看着它被摧毁非常痛苦。更痛的是看到俄罗斯士兵走进你的公寓,在你的阳台走动,而你看见自己的物品还在那里……这让我感到某种愤慨。”
维多利亚的姐姐逃到英国,志愿者提供了情感和实际支持。尽管她是受过培训的化学家,却难以找到专业工作,最终离开英格兰。但陌生人展现的善意留下了持久印记。
某个圣诞节,一个从英国寄往乌克兰的包裹送达,里面是蜡烛——这个简单却“甜蜜的举动”在停电时格外有用。
乌克兰军方称仍控制波克罗夫斯克北部,尽管俄军多次试图突破。因此城市西缘的袭击加剧。俄罗斯声称已占领波克罗夫斯克,乌克兰予以否认。
如今维多利亚住在第聂伯罗。她不知道能否回到波克罗夫斯克。她相信这座城市或许有一天会重归乌克兰,但拒绝猜测何时实现。
“如果它变回乌克兰,重新焕发生机,那也许可能。”她说。
她补充道:“我想在那里工作,当医护人员或英语老师。”
最怀念这座城市的什么?
“我真的很想念火车的声音。”她说。
“我住在火车站附近,通常火车不停驶过的声音并不让人舒适,但我非常怀念它——因为它让我想起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