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数字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手持一把双刃剑——智能手机。它连接世界，却也悄然重塑我们的思维。法证心理学家远藤隆典发出警世之言：我们正陷入一场“数字洗脑”。深夜独对屏幕，碎片信息如潮水般冲刷大脑，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让我们在重复与偏执中逐渐失去批判力。从职场中年到懵懂孩童，无人能完全幸免。当日本青少年自杀率触目惊心，当“点赞”成为新型奖赏机制，我们是否该暂别这永不休眠的虚拟世界？以下译文将带您直面这场静默的思想革命——它不戴镣铐，却可能比任何牢笼都更禁锢灵魂。

　　“这是洗脑，”法证心理学家远藤隆典对《Spa》周刊（2月24日-3月3日刊）直言。他指的这种阴险操控究竟是什么？又在指控谁？其实我们这些受害者都有罪；即便无罪，至少也是心甘情愿的共犯。我们正在对自己进行“数字洗脑”——“因为智能手机给我们的不仅是信息。我们未曾察觉，自己的思维模式正被悄然操纵。”在他看来，这种变化绝非向好。

　　传统洗脑包含五个要素。远藤列举如下：隔离、重复、权威、恐惧、奖赏。隔离？

　　它未必是关押刑事精神病患（即那些被政权视为异见或疑似异见犯罪者）的集中营单独监禁。

　　深夜独处，辗转难眠，手机在手，社交媒体视频在屏幕上闪烁，渗入大脑——疲惫的大脑毫无抵抗之力。相似的事实与影像接连涌现，构成“重复”；推送内容由观看历史塑造，不断强化而非挑战你的偏见与倾向，或多或少将你锁死在某个思维定式中，而这定式对你而言已成为（或早已成为）“现实”。至于权威，远藤指出，它不再由武装守卫掌控，而是由“网红”行使——他们的认可与支持能让自己推崇或符合其议程的作品获得生命与传播。

　　（我们在上周《Spa》中看到一例：一位曾是校园欺凌受害者的网红，将栃木县某高中欺凌事件的图像曝光推至风口浪尖；事件“病毒式传播”，终于唤醒了漠不关心的当局采取行动。这确实有其积极意义。）

　　远藤表示，恐惧主要来自“网络暴力”——施加容易，消除极难。它能毁掉你，击垮你，甚至导致自杀。另一种看似相反却一体两面的恐惧，是“被忽视”——哪种更糟？当然，最好的“奖赏”是赞扬。“点赞”和“粉丝”越多越好，而要吸引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的关注需要什么？温和的观点、克制的语言、理性的论证无法做到。要想掀起波澜，你必须大声、极端、甚至非理性——日本乃至全球政治话语日益高涨的音量与极端化，正表明这种新伦理何其普遍。

　　而这正是我们深夜独卧、无法入眠时，智能手机灌输给我们的内容本质。

　　为何失眠？既然世界永不沉睡，我们又怎能安眠？我们可能错过什么。我们几乎注定会错过什么。另一个与此相关的因素是：压力。这是个老生常谈却无法回避的话题；远藤进一步指出，“长期承受压力的人极易被洗脑。”

　　深夜床上的智能手机是释放压力的关键出口。压力越大，我们越狂热地寻求释放；越狂热，批判性越弱；批判性越弱，接受度越高——从一个视频跳到另一个，从一次短暂刺激转向下一次，渴求冲击，易受其害，最终“成瘾”，远藤说道。解药是：“数字戒断”——“脱离”。这并不容易。

　　远藤认为有两类人群尤为脆弱：中层管理者和儿童。中层管理者可简要分析：他们的压力可能远超大多数其他工作者，上有压力下有阻力，需要竭尽所能宣泄，从而更多地暴露自己。

　　这很严重，但儿童引发的忧虑更令人不安。他们能应对网络的漩涡吗？他们真的在应对吗？

　　网络世界如此庞大，充满诱惑、信息、真相、谎言、骗局与陷阱，无稽之谈混杂在大量正经内容中，AI增强技术让虚假以假乱真并无限增殖。成年人若未能负责任地驾驭，或许只能怪自己。但儿童是另一回事。

　　儿童天真地沉浸于他们出生的环境。儿童访问限制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们，但有多少父母知道孩子在网上做什么？他们只知道——我们都知道——孩子的虚拟世界无比广阔，甚至远超他们自己童年的广度，更不用说前虚拟时代了。

　　远藤指出，最脆弱的年龄是7至14岁。这是大脑最易受影响的时期，是学习思考并为自己塑造现实观的阶段。这个年龄的儿童缺乏辨别力，他们接受一切。任何事物都可能产生影响。今日儿童未来将成为怎样的成年人，将向我们揭示人类潜力的可能走向，无论更好还是更糟。

　　远藤暗示过度网络生活与儿童心理健康之间存在关联，而日本儿童的心理健康状况尤其令人担忧。他未展开论述，但独协医科大学儿科系2024年发表的一篇研究论文（《Spa》未引用）对此进行了探讨。其标题几乎说明了一切：《日本青少年自杀：探讨亚文化、网络成瘾与社会压力的作用》。

　　作者乔治·今隆和白石秀明提出的要点不言自明，此处仅作呈现，不加评论：

　　“青少年自杀长期以来是日本重大社会问题。导致这一现象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涉及社会、心理和经济压力的复杂相互作用。当代青少年面临日益增长的挑战，学业压力、社会疏离以及数字平台快速发展（极大改变了年轻人与世界互动的方式）等问题加剧了这些挑战。”

　　“日本青少年自杀率仍高得令人痛心。厚生劳动省和警察厅近期报告显示，2023年有513名学龄儿童（包括小学生、初中生和高中生）死于自杀，该数字与2022年记录的514起自杀案极为接近，而2022年数据是自1980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

　　“日本青少年自杀率与其他发达国家形成鲜明对比。根据经合组织2023年统计数据，日本15-24岁青少年自杀率为每10万人13.4例。这凸显了日本青少年自杀率之高。”

　　“除自杀增加外，（日本）旷课现象也显著上升，这对青少年心理健康有直接影响。文部科学省一项调查发现，2022年有超过30万名学生缺课……这一增长令人担忧，因为旷课往往与更深层的心理健康问题相关，包括抑郁和自杀念头。”

　　“网络和游戏成瘾是导致青少年旷课和问题行为的因素之一。长时间上网会加剧社会孤立感、降低自尊并加深疏离感，所有这些都动摇青少年心理健康。世界卫生组织警告，游戏成瘾和网络依赖对身心健康均有负面影响。在日本，研究表明约20%的青少年处于网络成瘾高风险中……游戏成瘾日益被视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相关疾病，尤其在儿童和青少年中，这强调了对预防措施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