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被各种写作套路层层包裹。从凯撒的”我来，我见，我征服”到ChatGPT的”X不仅是Y，更是Z”，人类表达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同质化危机。当AI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并复刻我们的表达方式，当观点文章在算法加持下批量生产，我们是否正在失去思考的独特性？本文透过”三段式写作法则”的棱镜，揭示语言模仿背后的深层逻辑。在人工智能与人类创造力交织的迷雾中，或许我们更该珍视那些在思维荆棘中蹒跚前行的痕迹——因为真正的思想价值，往往藏匿于笨拙却真实的探索过程中。

　　如果多年阅读观点文章能形成某种信仰体系，那么其核心教条之一必然是：所有观点和例证都必须以三重奏形式呈现。黎巴嫩经济振兴需要完善治理、减少冲突、加强国际合作。应对气候变化必须动员政府、企业和公民社会。为了打破陈规，我刻意不举第三个例子。

　　那些在稿件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传播顾问们，将此称为”三段式法则”。他们常援引改变世界的经典三连句：凯撒的”我来，我见，我征服”，或是美国《独立宣言》中的”生命权、自由权与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个传统如此根深蒂固，甚至形成了完整的分类学。三要素并列称为”三联式”，等长词汇或相同词性构成”三节律”，共同表达核心思想则称作”三辞格”。

　　我们常对此习以为常。多年前我在迪拜某国际公关机构演讲时，曾用三个理由调侃当避免三段式法则。观众礼貌性地轻笑，但多数人仍认真记下这三个理由。

　　有人认为三段式的魅力源于人类心理本质。若我是凯撒的撰稿人或杰斐逊的编辑，或许历史将失去这些经典表达。

　　现代观点文章会因此更有趣吗？答案可能是否定的。已故法国哲学家勒内·基拉尔提出的”模仿欲望论”指出，人类绝大多数行为都是对他人欲望与行为的模仿。我们效仿凯撒的演讲模式并非因其精妙，而是因其出自凯撒。若当年他完成四件事，如今盛行的将是四段式法则。

　　这种认知缩小了人类与AI大语言模型的差距。如同这些模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他人的表达方式，并试图从数据集中重组出”原创”内容。若感到厌倦，请记住我们讨论的终究是法国哲学。

　　我并非完全认同模仿世界观。若不相信人类具有原创能力，我恐难胜任当前工作。但大语言模型的崛起确实让世界更趋同质化。

　　如今在我们编辑部，连日来充斥着连续段落重复”X不仅是Y，更是Z”句式的投稿，其泛滥程度让我对三段式法则产生深切怀念，如同被屏幕耗尽心力的千禧一代重新打开黑胶唱机。

　　语言学家将这种句式称为”带否定限制的对比关联结构”，它已成为ChatGPT写作的标志性特征。人类在强调观点时会天然倾向这种表达——大量认知心理学研究已阐释这种否定偏好的成因。但由于我们觉得这种表达极具说服力，大语言模型便疯狂输出，最终导致其魅力尽失甚至令人厌烦。这不仅是人类写作的模仿秀，更是其夸张漫画（恕我直言）。

　　近期某文案人员在领英痛斥编辑过度修正AI生成内容，认为使用”不是X而是Y”与三段式本是正常写作，我们正在”逼迫作家逆向进化”。

　　这些修辞手法确实源于人类——我早在ChatGPT问世前就曾反对滥用三段式。大语言模型的过度使用，恰恰证明它们与人类何其相似。作家运用修辞手法无可厚非，但当这些手法通过人或机器的模仿泛滥时，便会急速贬值。不妨称之为”风格通胀”。

　　如同大语言模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他人的表达方式

　　在哲学层面，我越来越怀疑将观点文章的血统——来自AI或人类——作为衡量原创性与质量的标准是否合理。对编辑而言，更严峻的问题是当署名人类实由AI撰写的内容在公共领域达到临界点时，当新一代AI开始以这些内容为训练素材时。

　　某些AI研究者担忧这种数据近亲繁殖。去年英加高校联合发表的论文称之为”模型崩塌”——AI输出将沦为模仿的模仿，如同游乐场的哈哈镜长廊。

　　当然到那时，难以理解的观点投稿将是我们最微不足道的烦恼。

　　谷歌DeepMind首席执行官德米斯·哈萨比斯今年在加州表示，他并不认为模型崩塌是真正威胁：”我们最终会开发出足够优秀的视频模型，将其作为合成数据反哺训练系统。”

　　为何我仍心存疑虑？

　　上周在阿布扎比全球AI领袖峰会上，专家们讨论着”智能体工作流”。”我司的AI智能体将与贵司AI智能体自主完成交易，”演讲者解释道，”无需过多人工干预。”日益精密的企业经济需要这样的配置。

　　我推测日益复杂的注意力经济同样如此。已知许多人使用AI工具阅读观点文章摘要，部分出版商已将此类工具嵌入新闻网站。反乌托邦注意力经济中的智能体工作流，意味着主要由AI撰写的文章将由AI主要阅读。

　　我们常认为观点写作旨在启迪他人——”展示思想领导力”并提升个人影响力。若以此为目标，利用ChatGPT快速生产大量内容进行传播成为必然选择。

　　或许我们该转向以写作者为中心的视角：人类撰写观点文章的最大价值在于写作者自身的成长。这个结论是我经年累月思考写作的结晶。观点写作常令人精疲力尽，需要不断与他者及自我的思想搏斗。

　　即便最终成品纯属模仿，亲历创作过程而非外包给AI，确实能强化思维韧性。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挣扎痕迹对读者同样重要——作品诞生的艰难历程往往是打动他人的关键。这在缺乏原创性时尤其能定义真实性。当捷径触手可及时选择艰难道路，或许正是人类最本真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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