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现实与荒诞在银幕上交织，欧格斯·兰斯莫斯的新作《虫鸣之地》再度以锋利的寓言刺破时代泡沫。这部被外媒誉为”可能是他生涯最佳”的作品，将生态焦虑、阴谋论狂潮与资本异化熔铸成黑色喜剧的炼金术。当养蜂人用绝缘胶带捆绑药企女总裁，当Instagram动态被指认藏有外星密码，我们看到的何尝不是这个撕裂世界的镜像？影片中地下室的意识形态对峙，恰如当下社会沟通失效的隐喻——极端主义与冰冷商业术语的碰撞，最终都指向人类文明的蜂巢困境。或许正如片中颤抖的蜂群，我们都在集体无意识中走向某种预定的终结。

　　欧格斯·兰斯莫斯那扭曲的电影作品序列，早已训练我们接受他对当代生活既野蛮又平庸的暗黑喜剧式呈现。过去十年间，他的电影或许引发了最多的”啥？！”式反应，部分原因在于它们如此执着地追求这种效果。

　　他的电影——无论是荒诞剧、寓言体还是实验作——都栖息在自成一格的超现实世界。但新作《虫鸣之地》却以令人战栗的方式与现实紧扣，这或许正是他迄今最出色的作品。虽然我曾对兰斯莫斯电影中张扬的严酷感到不安，但《虫鸣之地》这部室内剧式的直击之作令人久久无法释怀。首先，任何出现”你的Instagram上全是仙女座星人密码”这种台词的电影，都让人难以抗拒。

　　这句台词出自泰迪（杰西·普莱蒙饰）之口，这位自愿禁欲的生态恐怖分子与他的神经多样性表弟唐尼（新人艾丹·德尔比斯饰）绑架了药企CEO米歇尔（艾玛·斯通饰），将她囚禁在自家地下室。泰迪和唐尼同住在偏远破败的老屋里，这里既是他的养蜂场，也是疯狂阴谋论的温床。

　　但普莱蒙的精湛演绎让泰迪不像真正的疯子。虽然他得出”米歇尔是外星人”这类荒诞结论，但本性体贴且温柔照顾表弟。正是普莱蒙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让我们对这个剃光米歇尔头发（为防止”它”联系母舰）的角色竟生出几分好感。

　　威尔·特雷西（《菜单》《继承之战》编剧）的剧本开场就将这场癫狂闹剧置于末日基调中。蜜蜂的命运始终萦绕在泰迪心头——由农药引发的蜂群崩溃失调症是他的核心论点。在《虫鸣之地》这部审视（或说哀悼）人类命运的电影中，这种现象不仅是蜜蜂的危机。

　　虽然斯通的表演本身足以让外星疑云显得可信，但泰迪锁定米歇尔还有更深层原因。这位备受赞誉的企业领袖，办公室陈列着《时代》杂志封面照与米歇尔·奥巴马合影。她执掌的奥索立公司坐落于摩天大楼，如同蜂后般统御员工。她熟稔”透明度””多元化”等企业话术，但实际践行程度令人存疑。在被绑架前，她刚宣布公司”新时代”政策——员工17:30下班，但补充道：未达标者除外，当然，”忙起来就不好说了”。

　　如此看来，米歇尔恰是奥索立公司的最佳门面。随着剧情推进，公司涉及阿片类药物制造的黑历史逐渐浮出水面，这也正是导致泰迪母亲（艾丽西亚·希尔维斯通饰）受害的根源。

　　影片主体是地下室中两人充满意识形态交锋的对话。这场掺杂当代社会裂痕的交流，因不可能达成共识而充满荒诞喜剧感：一个被偏执与极端主义侵蚀，一个只会冰冷的企业话术。相互理解注定徒劳。观看斯通饰演的米歇尔试图与泰迪理论，恰是影片黑色幽默的精髓；同样令人叫绝的是普莱蒙演绎的泰迪，始终坚信米歇尔属于外星渗透势力，誓要在下次月食前清除地球异种。

　　如此狂野的叙事源头自然指向韩国——《虫鸣之地》松散改编自2003年韩影《拯救绿色星球！》。兰斯莫斯此前代表作均与埃夫西米斯·菲利普或托尼·麦克纳马拉合作编剧，但本作却延续了去年《善良的种类》的创作脉络，那部同样由斯通和普莱蒙主演的黑色喜剧三部曲。

　　这部看似仓促的过渡之作（仅少数角色与场景），实则成为兰斯莫斯创作生涯的巅峰/深渊。在拍摄十余部讽刺人类原始愚行的暗黑作品后，《虫鸣之地》迎来了终极审判。

　　影片中段囚禁戏码略显拖沓疲软，但终局震撼力无与伦比。泰迪将刑讯室称为”人类抵抗军总部”，当故事走向令人难忘的高潮，任何抵抗运动的脆弱性都被冰冷揭示。影片弥漫的末日认命感，如同敲响惩戒的丧钟。

　　《虫鸣之地》由焦点影业发行，美国电影协会评定为R级（含血腥暴力、自杀场面、骇人影像及语言）。片长118分钟，五星制评分为三星半。

　　（本文作者为美联社影评人杰克·科伊尔，常驻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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