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德华多·贝尔杜戈 和 玛丽亚·贝尔萨
墨西哥瓜达拉哈拉（美联社）—— 在灼热的阳光下，劳尔·塞尔文日复一日地挥舞着铁锹，挖掘着。每一天都交织着痛苦、希望，以及常常挥之不去的挫败感。他在寻找自己失踪八年的儿子，也在寻找墨西哥“所有其他失踪者”。
每周二，塞尔文都会往面包车里装上镐、铲、水和午餐。他向上帝祈祷，接上当天同行的三位队友，然后冒险进入那些脚下土地可能掩埋着失踪者遗骸的区域——这些受害者死于墨西哥这个毒品集团暴力肆虐之地的罪恶勾当。
他们自称“搜寻战士”。要寻找的太多了，像他们这样的团体有几十个：官方记录显示，自2006年以来，已有超过13万人被报失踪。
平衡搜寻工作与日常生计并不容易。塞尔文开始寻找失踪的儿子后就丢了工作。现在他周末当服务员。
但最艰难的部分也带来了前进的可能——通过一个头骨、一具残缺的遗体传来的消息，在许多层面上意味着了结的证据。甚至偶尔也会有喜悦——即使它来自一个深坑。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54岁的塞尔文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有时候，最终，最坏的情况反而成了可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搜寻，等待，希望
塞尔文的生活充满了五味杂陈、令人不忍目睹的时刻。最近的一天，这些“战士”同意让一位美联社摄影记者跟随，记录他们的工作和意义。他们出发前往瓜达拉哈拉郊外的几个地点，这里是哈利斯科州的首府，也是一座世界杯主办城市。
塞尔文和几位女性同伴独自行动，没有任何保护。唯一的“官方”痕迹是塞尔文持有的一个连接联邦保护网络的“紧急按钮”，用于保护人权活动人士。
这是在危险环境中的危险工作。墨西哥既非处于战争状态，也非军事独裁，但每年仍有数千人在贩毒集团的暴力中消失。秘密坟墓时有发现；超过7万具身份不明的遗体积压在停尸房和公墓。
上届政府承认问题的严重性并成立了官方搜寻委员会，但高度的有罪不罚和无所作为依然存在。现任政府表示，三分之一的失踪者信息缺失，根本无法寻找。家属仍然是搜寻和发现的主要推动力。
小组根据“搜寻战士”网站收到的匿名线索前往几个地点。这些线索通常来自听到尖叫或枪声、或看到某些事情但不敢报警的人。
上一次外出，他们在四个地点挖了一码多深。一无所获。有时他们会发现血迹或弹壳。但无论如何，他们检查每一条线索。塞尔文说：“不能留有怀疑的余地。”
他接到一个电话。线人报告某住宅区埋有一具尸体。信息似乎可靠，他们改变了计划。这次他们无法提前勘察区域——这是一种安全措施，以避免遇到毒品集团的瞭望哨或枪手，那些人曾朝天开枪驱赶他们。以前发生过。
拱门标示着线人指认的住宅区入口。它位于瓜达拉哈拉郊区一条通勤铁路线旁，这座城市的墙上贴满了失踪者的传单。作为哈利斯科新一代贩毒集团据点的哈利斯科州，是失踪案的中心。
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在二月份因该贩毒集团头目被杀引发暴力事件后访问了该地区。她坚称世界杯的安全将得到保障。
搜寻团体希望利用世界对墨西哥的关注来让人们看到他们的现实。“我爱足球，”塞尔文说，“但那不会阻止我出去搜寻。”
献给逝者的摇篮曲
帽子和围巾保护搜寻者免受日晒。每人都穿着印有亲人照片的个性化T恤。塞尔文的那件写着“搜寻者父亲”。
小组准备好装备。一根他们称为“先知”的金属杆是必备品：十多年来，它一直是搜寻者简陋却不可或缺的工具。他们将杆子插入地面，然后嗅闻。如果有有机物的气味，就有线索。
他们开始在一个住宅角落的小块泥地上挖掘。挖了又挖。什么也没有。
然后，在数小时毫无进展后，塞尔文走出公寓楼，在围墙和铁轨之间行走。地面松软。“我看到一个有小石头的洞；这很奇怪。”
若在几年前，他的心会狂跳。现在他说：“我不再紧张了。”
他跪下，握紧铁锹。一列火车驶过。首先他看到部分头骨。他开始用铁锹和手挖开泥土。
“我们有发现了！”他喊道。
四人戴上口罩和手套。一块下颌骨出现了。毫无疑问：这是人类遗骸。
塞尔文极其轻柔地托着头骨给同事看。他们决定继续挖掘寻找完整遗体。一袋骨头出现了。然后是一只鞋。接着是骨盆。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每件物品放在坑外。如果有任何骨头看起来相似，会被单独放置，因为它可能属于另一个人。
女人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摇篮曲。“嗨，宝贝，你很快就要回家了。”“你的家人在等你。”其中一人在坑边点燃一支蜡烛。
对于不熟悉暴力环境的人来说，这场景可能令人毛骨悚然。但对见证者而言，这是由多年来被当局二次伤害的人们所展现的巨大温情与团结。2021年，一名检察官将一个垃圾袋装着的亲属遗骸交给一位妇女。她脚边放着巨大的黑色垃圾袋、眼神空洞的照片曾广为流传。
罪犯隐藏受害者，因为如果没有尸体，就没有犯罪。自2010年以来，已有近2万名失踪者被发现死亡。因此，找到尸体可能是危险的。
塞尔文启动了紧急按钮，许多搜寻者都携带这个。据民间社会组织称，自2010年以来，至少有36名搜寻者被杀。最近一起是在三月中旬。
塞尔文与联邦官员通话，用密码确认身份，解释发现并说明地点。他要求每小时确认一次安全，这意味着会接到电话确认一切正常。
然后他打电话报警。
应对后果——从实际到情感
其中一位妇女准备在脸书上直播。这是一种留下记录的方式。如果他们发现哈利斯科贩毒集团使用的一个牧场时没有直播，很难让人相信他们的发现。这也有助于人们辨认。
“有一条灰色内裤，上面有橙色字母写着‘Sport’，一双棕色5码靴子，”一位搜寻者解释道。“这是头骨，上面还有一些头发。……这是骨盆。”
手机镜头拉近，展示鞋子的细节、缺了一颗牙齿的下颌骨。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一位妇女希望这个“小人儿”很快能与亲人团聚。他们祈祷。
塞尔文开始在线回答问题。他不是专家，但他的经验告诉他，尸体可能埋了大约18个月。这不可能是他的儿子，但希望从未完全破灭；两周前，一位母亲经过七年搜寻找到了儿子。他感谢上帝，因为有遗骸可以进行DNA检测。
当“战士”们发现“支离破碎”的遗体时，塞尔文想哭。“最让我们难受的是想到我们的孩子可能也处于那种状态。”
但他也感到欣慰。因为他知道那里有答案。
在等待当局时，搜寻者们坐下休息。这是被悲痛和使命联结的人们之间亲密交谈的时刻。
一位邻居带着儿子过来。她也有孩子失踪，想看看儿子是否认得什么。一小时后，另一位母亲到来。搜寻者们拥抱她，建议她去检察官办公室做DNA检测。情感决堤。
警察到达后，塞尔文回答了他们的问题。但不信任感依然存在，因为他知道有些警察为贩毒集团工作。他说“一段时间前”当局曾指控他们污染犯罪现场，但搜寻团体已逐渐赢得了尊重。
夜幕降临，法医团队开始工作。在墨西哥，基因检测结果可能需要几天或几年。一位搜寻者兄弟的遗骸——这位搜寻者也是塞尔文的搭档——已经在法医研究所放了六年。已有匹配结果，但专家们还没有处理完当时发现的所有袋子里的遗骸。“这不合逻辑，”他说。他的痛苦显而易见。
晚上9点，塞尔文再次按下紧急按钮报平安到家。“我回到家感到平静，”他说，“知道这一天是有成果的。”
贝尔萨自墨西哥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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