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我深爱法国,但最初是谁将“法国品味至上”这个概念贩卖给我们的?为什么我们至今仍在为法国那种所谓“超酷”的电影、无与伦比的时尚感以及精致的美食美酒而自惭形秽?有没有人在巴黎一家普通咖啡馆里,面对面前那坨凝结的浓缩肉汁时,还能保持着对法国“高大上”的幻觉?
说来也巧,大约整整50年前,法国在这些领域的民族自豪感遭受了一次重大打击。地点就在巴黎洲际酒店。在那场由全球媒体共同见证的盲品会上,法国十款顶级佳酿,竟被来自加州的“小字辈”葡萄酒拉下了马。
我们要知道,50年前的葡萄酒界,只有两个类别:好东西(法国酒)和其他。而当时羽翼未丰的美国葡萄酒业,甚至连“其他”这个类别都排不上号。为数不多的、将产品推向市场的美国酿酒师中,有一位年轻的空军退伍军人,名叫查尔斯·肖。他在1974年创立了一家小酒庄。他酿的酒有些只卖1.99美元一瓶——“两块钱查克”这个绰号,也因此成了整个纳帕谷地区平易近人的佐餐酒的代名词。
史蒂芬·史普瑞尔,一个在法国首都开酒庄的英国人,组织了这场1976年的品酒大赛。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让这场活动“激发关于酿酒技术和口味演变的交流”。无论是他,还是当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万万没想到,这场赛事会在全球葡萄酒行业掀起惊涛骇浪。
大赛的11位评委,囊括了法国美食界最德高望重的人物:其中包括来自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侍酒师、两家备受推崇的波尔多酒庄的负责人、著名《法国葡萄酒杂志》的主编奥黛特·卡恩,以及法国原产地命名管理局局长皮埃尔·布雷茹。大赛没有设定具体的评分标准,每位评委可以按自己的标准给酒打分。
就在摄影记者们快门按个不停时,高潮来了:67岁的雷蒙·奥利维耶,这位德高望重的名厨、巴黎顶级餐厅“大维佛”的老板,品尝了一款白葡萄酒。场面不乏几分做作:只见奥利维耶先生先是闻了闻递过来的酒,然后细细端详,举起酒杯对着灯光,沉醉于它清澈的质感,接着在口中转了几圈,最后举杯致敬,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感叹道:“啊,这就是法国!”
然而,他喝到的并非法国酒,而是一款纳帕谷的霞多丽。当然,奥利维耶先生当时并不知道——当他被告知自己搞错了时,明显面露不悦。其他评委发现自己被“打脸”,也都非常不爽。最终分数揭晓时,最高荣誉并未授予东道主法国,而是颁给了来自加州的一白一红——一款是旧金山以北蒙特雷纳酒庄的1973年霞多丽,另一款是来自纳帕谷附近鹿跃酒窖的1973年赤霞珠。
说来有趣,促成这场意外结果的两位酿酒师——酿造霞多丽的美籍克罗地亚裔迈克·格里奇,以及鹿跃酒窖的创始人沃伦·维尼亚斯基——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成功了。两人事先都不知道自己的酒被送上了赛场,他们都是从后来《时代》杂志乔治·泰伯的报道中,才得知自己大获全胜的消息。泰伯随后还以此为题材写了本书,名为《巴黎审判:加州vs法国,1976年改变葡萄酒世界的巴黎品酒会》,于2005年出版。
泰伯后来评论说,不出所料,1976年大赛的结果震惊了所有人。比赛结束后,卡恩要求收回她的评分表,但未能如愿。显然,她不想让外界知道她是怎么给这些酒打分的。“这本来就是个纯粹的娱乐活动,”她抱怨道。另一位评委也愤怒地表示,他本以为这是场私人活动,“却竟然以这种方式被公开利用——真是丢人!”他之所以如此义愤填膺,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场的记者和摄影师并非只是来“图个乐子”的。奇怪的是,法国媒体起初完全无视了比赛结果,直到大约三个月后,《费加罗报》才发了一则小小的新闻,将评委的判决形容为“可笑”,并坚称:“这些结果不能当真。”
这场比赛极大地提升了非法国葡萄酒的声望和人气,如果不说它在整个法美关系史上刻下了一个里程碑式印记的话。乔治·泰伯的文章和书籍后来还催生了2008年的好莱坞电影《酒业风云》(Bottle Shock),由艾伦·瑞克曼饰演史普瑞尔。除了个别不和谐音符外,这部电影被认为展现出了丰满而有力的质感,即便是最挑剔的“评论味蕾”也乐在其中,其经济收益更是令人回味无穷。
泰伯的原始报道刊登在1976年7月7日的《时代》杂志上,恰好在全美各地庆祝美国建国200周年的庆典前,出现在美国报刊亭上。将巴黎酒店里那场精英品酒会,与大洋彼岸那些街头游行、牛仔竞技、烟火表演和吃热狗大赛联系起来,可能有点牵强,但这无疑是个愉快的巧合。回顾历史,这场后来被称为“巴黎审判”的事件,不过是在MAGA式民族主义者与建制派亲欧主义者之间持续的文化战争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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