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历史从不是凝固的油画，而是流动的血与泪。在巴黎奥赛博物馆新设的展厅里，13幅曾被纳粹掠夺的艺术品终于回归公众视野，它们不仅是艺术的珍品，更是历史的沉默证人。这些画作背面，藏着命运的烙印——纳粹的没收标签、拍卖行的编号、战争的硝烟。法国用了近80年，才鼓起勇气直面那段被掠夺的黑暗。今天，我们不仅要讲述这些画作的故事，更要记住，每一幅画背后，都是一个被撕裂的家庭、一段被抹去的生命。在当下反犹主义反弹的阴影中，这些艺术品的回归，不仅是历史的清算，更是对人性底线的叩问。让我们跟随美联社的报道，走进这间特殊画廊，见证历史如何从沉默走向复苏。

　　巴黎（美联社）——画中，一个戴软帽的小女孩和她的弟弟，目光越过诺曼底海岸，凝视着未知的地平线。

　　然而在1942年，这幅画本身却面临着未知的命运——它在巴黎被阿道夫·希特勒买下，成为纳粹掠夺欧洲犹太人财产的无数作品之一。

　　周二，这幅画在巴黎奥赛博物馆的新展厅永久展出，标志着法国终于迈出姗姗来迟的一步，直面纳粹劫掠的历史。这是该博物馆史上首个专门展出纳粹时期“无主杰作”的展厅。

　　这也是法国首次如此布置展览：画作悬挂时，背面清晰可见。邮票、标签和库存标记，勾勒出每一件艺术品如何从私人住宅落入纳粹之手。

　　这幅由比利时艺术家阿尔弗雷德·史蒂文斯创作的作品，原本是为希特勒计划在林茨（奥地利）建造的博物馆准备的。但到1943年，它被转送至希特勒在德国巴伐利亚的山区别墅。随着德国战败，那座博物馆永远未能建成。

　　盟军回收小组——因2014年乔治·克鲁尼电影《盟军夺宝队》而闻名——在战后终于找到了这幅画。

　　至今无人认领，也无人知晓它在1942年之前的归属。

　　史蒂文斯1891年的这幅画并非孤例。它是法国2200件此类“艺术孤儿”之一，统称MNR（Musées Nationaux Récupération，国家博物馆回收品）。这些作品在1945年后从德国和奥地利追回，并于20世纪50年代初交由法国国家博物馆托管。

　　它们从未被认领。国家并非拥有者，只是代为保管，等待可能的继承人出现。奥赛博物馆藏有其中225件。

　　周二，来自里昂的退休教师玛丽·杜布瓦在史蒂文斯的画作前驻足。

　　“我在卢浮宫见过这三个字母——M、N、R。我以前从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一位捐赠者的名字，”她说。

　　上个月，该博物馆成立了首个专门研究小组，逐件追踪这些“孤儿”的合法继承人。由奥赛来源研究主管伊内斯·罗特蒙德-雷纳德领导的六位法德研究人员参与了这项工作。

　　新展厅共展出13件此类作品。

　　法国终于毫不掩饰地面对其战后记忆中最漫长的沉默之一：纳粹时期被掠夺、出售和遗失的艺术品——以及那些助纣为虐的法国之手。

　　从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纪录片和历史学家开始揭露法国在维希政府治下的所作所为——这个与纳粹合作的政权，曾协助将8万法国犹太人送入死亡集中营，并让巴黎的藝術市场在死者的财产上繁荣昌盛。

　　1995年7月，法国总统雅克·希拉克在冬季自行车馆（Vél’ d’Hiv）大搜捕的旧址上发表讲话——那是1942年巴黎对犹太人的大规模逮捕，随后他们被驱逐至纳粹集中营——首次承认法国政府自身负有责任。1997年，法国启动了针对犹太人艺术品掠夺的国家调查。

　　战争期间，约有10万件文化物品在法国被宣布为掠夺品。其中约6万件被追回，约4.5万件物归原主。

　　大约1.5万件没有确定的主人。2200件MNR艺术品就是从这些剩余中挑选出来的。

　　在长达40年的时间里，它们基本处于尘封状态。1954年至1993年间，法国仅归还了4件。

　　希拉克的忏悔，以及法国对自身角色的缓慢清算，改变了这一切。

　　自1994年以来，奥赛博物馆已归还15件。

　　最近被归还的艺术品——出自阿尔弗雷德·西斯莱和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之手，已归还给格雷瓜尔·舒斯特曼的继承人——是在2024年完成的。

　　在这间新展厅里，历史就挂在墙上。

　　其中一幅是埃德加·德加的作品，是他1879年左右临摹的一幅柏林舞厅场景。犹太收藏家费尔南·奥克塞于1919年购得它。奥克塞最终被驱逐到奥斯维辛并杀害。

　　还有一幅雷诺阿的作品，是作家阿尔封斯·都德妻子的肖像，于1941年11月卖给了一家科隆博物馆。销售记录上未留下卖家姓名。

　　此外还有保罗·塞尚的一幅画作，在20世纪50年代被卢浮宫的一位策展人认定为赝品，但最近的研究表明它可能是真品。

　　来自斯特拉斯堡的软件工程师丹尼尔·莱维站在塞尚的画作前，仔细端详其背面。

　　“你一辈子路过这些标签，却从未读过它们。现在，我会读它们了，”他说，“我的祖母在集中营失去了部分家人。这些画中可能有一些曾挂在她那样的家中。”

　　20世纪初，巴黎是西欧最富有的艺术中心。

　　该市的主要拍卖行——德鲁奥酒店，在1940年秋重新开业，并在纳粹占领期间生意兴隆。

　　法国经销商是其中的渠道之一。德国博物馆派遣买手，希特勒的代理人则拿走最好的作品。

　　“欧洲最重要的艺术市场集中在巴黎，”罗特蒙德-雷纳德说，“纳粹一进入占领区，就拥有巨大的购买力。他们疯狂地扑向市场。”

　　罗特蒙德-雷纳德表示，纳粹德国的几乎每家博物馆都派买手前往巴黎，以扩充其收藏。这些买手面对的是一个充斥着掠夺品和被迫出售财产的市场。

　　“希特勒本人想建造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在他长大的奥地利林茨市，”她说。

　　希特勒的副手赫尔曼·戈林在占领期间曾21次前往巴黎，亲自挑选从犹太收藏家手中掠走的作品。

　　“那是一种巨大的渴求，”罗特蒙德-雷纳德说，“既针对犹太收藏家的财产，也为了扩充德国博物馆的藏品。”

　　对罗特蒙德-雷纳德而言，这些作品无法与种族灭绝分离。

　　“这一切都是大屠杀历史的一部分，”她借用希伯来语“浩劫”一词说道，“当你试图理解这种从犹太家庭中夺走的冲动时，这其实是纳粹恐怖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旨在抹去犹太人的生活。”

　　据法国内政部统计，2025年，法国——欧洲最大的犹太社区所在地——发生的反犹行为达到1320起。这一接近创纪录的水平，是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后急剧上升的。

　　奥赛博物馆的首席雕塑策展人、该展厅的联合策展人弗朗索瓦·布朗什蒂埃表示，该展厅并非为对抗反犹主义而建。但大屠杀的后果必须得到弥补。

　　“这些罪行没有诉讼时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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