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电影史写下“活着的传奇”时，马丁·斯科塞斯的名字永远以浓墨重彩镌刻其中。这位81岁仍手持导筒的巨匠，用《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公牛》《花月杀手》等32部作品，凿刻出半个世纪的光影史诗。如今，导演丽贝卡·米勒用五年时光、二十小时访谈凝练成纪录片《斯科塞斯先生》，让我们窥见神话背后那个会焦虑、会亢奋、始终被“人性善恶”命题灼烧的鲜活灵魂。这部作品不仅是电影史的珍贵切片，更像一束穿透银幕的追光，照见一位用生命对抗好莱坞流水线的骑士——他曾在片场颤抖着构思千人大战，也曾因争议题材被资本抛弃，却始终握着摄影机如持圣剑。当当代电影在算法中迷失，斯科塞斯用一生证明：真正的电影，是拿血肉与时间换来的神迹。

　　纽约（美联社）——导演丽贝卡·米勒初见马丁·斯科塞斯，是在2002年《纽约黑帮》片场。当时她的丈夫丹尼尔·戴-刘易斯正担纲主演。彼时的斯科塞斯伫立在搭建的恢弘布景中，面对即将开拍的史诗级械斗场面，浑身透着焦灼。

　　“他像个青涩少年，反复质疑自己是否选对了拍摄巨制场景的方式，”米勒回忆道，“他那股少年般的鲜活生命力让我震撼。”

　　这份炽烈的生命力贯穿在米勒最新推出的宏大而动人的纪录片中，完美捕捉了这位能量永不枯竭的电影巨匠的神髓。《斯科塞斯先生》将于周五在Apple TV+首播，影片深入记录了斯科塞斯的生涯轨迹——他的作品始终是“电影力量”最铿锵的证言。

　　“我们探讨了32部电影，这已是浩繁工程，可他仍有新作在酝酿，”米勒谈及斯科塞斯未来的计划时感叹，“他的人生永远在突破边界。你以为已穷尽所有，他却不断带来新的惊喜。”

　　★★★★

　　斯科塞斯的人生始终带着传奇色彩：从小意大利区那个守着电视看老电影的气喘男孩，到奠定纽约电影美学的大师。这条传奇脉络同样是《斯科塞斯先生》的脉络，但米勒通过五年间20小时深度访谈，呈现了更私密、更具反思性且妙趣横生的对话，揭示驱动他创作的执念，以及贯穿始终的母题——道德、信仰与电影艺术。

　　“我们是谁？更该问，我们究竟是什么？”斯科塞斯在系列片开场发问，“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这是终身的角力，”他补充道，“我无时无刻不在与之搏斗。”

　　米勒在疫情期间开始采访斯科塞斯，当时他正筹备《花月杀手》。最初几次会面在户外进行。米勒最初向斯科塞斯提议构建多维度人物肖像，随后设想做成两小时纪录片，最终却延展成五小时系列片——却仍觉意犹未尽。

　　“我解释想采用立体主义手法，从合作者、家人等不同视角投射光芒，”米勒说，“他很快便以参与者的姿态畅谈起来。我一度困惑：这究竟是职位面试还是创作讨论？”

　　斯科塞斯本人的纪录片常是理解他的最佳窗口。早在1974年《意裔美国人》中，他就将镜头对准父母；《美国电影之旅》《我的意大利电影之旅》等电影史著作更赤裸展现了他的灵感源泉。他从未撰写回忆录，这些影像却比传记更鲜活。

　　《斯科塞斯先生》虽以导演的创作回忆为主线，但众多电影人的点缀令肖像更丰满：剪辑师塞尔玛·斯昆梅克、保罗·施拉德、罗伯特·德尼罗、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戴-刘易斯先后登场，他的子女、前妻、小意大利区老友也纷纷出镜。其中萨尔瓦多·“萨利·嘎嘎”·乌里科拉首次被揭露是《穷街陋巷》中德尼罗饰演的捣蛋鬼强尼男孩的原型。

　　“电影早在少年时期就吞噬了他，再未离开，”迪卡普里奥在片中说道。斯皮尔伯格则断言：“世间再难有第二个斯科塞斯。”

　　人们容易将这位最受尊崇的在世导演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认为他拍电影理应一帆风顺。但《斯科塞斯先生》提醒我们：他多次被好莱坞排斥——或因票房失利，或因风格冲突，或因他钟爱的争议题材（《出租车司机》《基督最后的诱惑》）被视为险棋。

　　“他几乎为每部电影搏命，”米勒感慨，“剪辑过程像驯服烈马，时刻在生死之间颠簸。”

　　当今畏手畏脚的电影公司高管们，或许该从《斯科塞斯先生》中领悟：他们对个性导演的支持能创造怎样的奇迹。片中提及1970年代末，制片人欧文·温克勒曾以拒拍《洛奇2》为筹码，逼联美公司同时投拍《愤怒的公牛》。

　　对曾执导《杰克和罗斯的歌谣》《麦吉的计划》的米勒而言，贴近斯科塞斯如同进修电影硕士课程。她发现斯科塞斯的电影基因已渗入纪录片——剪辑风格不自觉向他的电影语言靠拢。“沉浸在他的电影场域里，你会自然呼吸到那种空气。”

　　靠近斯科塞斯更意味着接收海量电影推荐。令米勒尤为震撼的是日本导演出目昌伸1963年作品《昆虫女人》，这部讲述三代女性命运的杰作。

　　“他至今仍在给我荐片，”米勒笑道，“这份分享从未停止。”

　　《斯科塞斯先生》日前在纽约电影节首映，米勒之子罗南·戴-刘易斯执导的《海葵》同时完成首秀，标志其丈夫戴-刘易斯复出。林肯中心爱丽丝塔利厅的首映场座无虚席，观众为影像中的大师尽情欢呼致敬。

　　“当人们随着他的幽默发笑，当塞尔玛·斯昆梅克现身时爆发的掌声，当《最后华尔兹》片段结束时全场的沸腾，”米勒动容地说，“空气里弥漫着可触摸的热爱。我丈夫说了句很美的话：这部片子让所有人重新发现自己多么爱他。”

　　杰克·科伊尔 科伊尔自2013年起担任美联社影评人及电影产业观察记者，常驻纽约。 推特 邮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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